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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者教曉我們的一堂生死課 — 專訪遺體防腐師伍桂麟

2018/5/24 — 19:37

關於自殺的種種,不易說。

法國著名哲學家卡繆名言:「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一個又一個人用最強烈的手法,判定生命並不值得活。作為生者,我們落得啞口無言。

因為我們說不清,一個人的生命如何一路走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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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可能是你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某個日日碰面卻從未攀談過的鄰居、只有微笑點頭的同班同學;他/她可能是你的朋友、家人;他/她可能是你。

自殺難說,也因為有部分研究發現,媒體中的自殺新聞有可能會引起模仿效應。世界衛生組織曾就報導自殺新聞訂立指引,建議媒體不應報導有關新聞的過多細節,或使用煽情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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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難說,但大眾和媒體又偏偏喜歡說,為自殺個案提供一切簡單便捷的解釋:事業問題、感情問題、學業壓力、精神疾病、抗逆力不夠 ..... 太多人喜歡強調,我們沒有什麼可作,之前沒有,一直都沒有。

或者只有當我們承認事情之難以言說,才能真正踏出理解、「作點什麼」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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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痛之難

我是自殺遺族、倖存者,我願意相信,她本來就不會自殺的 ── 死是可以的。死前經歷的痛苦、冷漠、不流血暴力與割離並不。

— 李智良〈哀痛之難〉

雖然死亡終將是所有人的共同經歷,但不論是自身還是別人的,都被一片焦慮、傷痛、恐懼、陌生感的陰霾籠罩。而當死亡本身已如此難以直視,自殺大概是其最幽暗、最難觸碰的角落。

這個議題不好談,但邀請伍桂麟(Pasu)做訪問談自殺,他幾乎立即就答應了。Pasu 曾任殯儀館的遺體防腐師,顧名思義,職責是替遺體防腐、化妝,供瞻仰遺容,及後出殯。

Pasu 現在則任職中文大學醫學院的解剖室經理,平日除了協助醫科生解剖教學、推廣「無言老師」遺體捐贈計劃,還有在公餘時間推廣普及生死教育和哀傷輔導。和他談死談自殺,似乎適合不過。

Pasu 笑言,記者喜歡找他談生死,因為像他這樣的一個男子,十幾年來每日的工作就是觸碰死亡,神秘又冷門。他並不介意,反而想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呼籲大眾多思考、多討論這個大家不想多談,但又終須面對的議題。

「有時候大家覺得,死?死咪死囉,或者— 死令我恐懼、忌畏,唔想諗,到時先算,但其實大家心底裡知唔係咁易。」

無論人死是否真如燈滅,遺體或破損或完好,對逝者而言都已沒用。Pasu 以前的工作,職責就是盡量修復他們生前模樣,減輕生者的哀痛。多了機會接觸死亡後,Pasu 找了一些關於哀傷輔導、生死學的課堂來上,原本只為增值自我,好應付日常工作;但他後來卻慢慢由做殯儀,轉去主力推廣生死教育。

主要原因,則是一位自殺離世的朋友。

Pasu 說,對方是他自中學時就認識的教會弟兄,和自己同齡,對方墮樓身亡時才二十多歲。

他憶述,事發前那個黃昏,他知道對方生活不快樂,曾想過要致電問候,但心想 —— 男生嘛,「不如等佢自己唞耐啲,之後先再揾佢啦。」最後那通電話沒有撥出,留下一個很深的傷痕。

「當時身邊嘅人都預計唔到。大家見到佢好唔開心,收收埋埋,但係嗰時我哋唔識分,邊啲係唔開心,邊啲係抑鬱。」

為送朋友走好最後一程,Pasu 決定親手為對方修復遺體。

Pasu 承認,修復創傷性較大 —— 尤其是自己朋友的遺體,確非易事,但他工作時會避免被情緒影響判斷,只會專注盡量修復對方生前的模樣。

事後對方家人向他道謝,Pasu 卻問自己,他可以做的是否只限於此?

「我覺得,就算我做遺體修復做到幾叻,都只係修補個創傷,但有啲哀傷,始終唔係你可以撫平到。」

「自殺,可能係因為覺得生命太唔好,太多無力感,太多不可掌握,對關係太多失望,太少人可以再介入自己嘅生命,」一個生命未被及時捉緊,墜落了,Pasu 現致力以行動阻止悲劇再發生,「我做生死教育,就係想提醒人,點樣去扶持身邊人,或者捉緊人與人之間嘅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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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之難

根據死因裁判庭數字,2016 年香港共有 954 宗自殺個案,即每 10 萬人中有 12.6 人死於自殺。24 歲或以下的青少年自殺個案有 69 宗,70 歲以上的個案佔整體個案兩成,是為個案數字最高的年齡組別。按性別劃分,2016 年的男性自殺身亡個案有 638 宗,佔整體個案超過六成[1]

自殺新聞不絕於媒體與網絡,大量搶眼標題和眾說紛紜,用簡化、個人化、甚至責備受害者的原因 —— 「依家啲後生」、「好傻好自私」、「大把人慘過你」,趕忙為死者蓋棺定論。某些部門的勵志廣告,鼓勵年輕人正向思考,勇敢面對逆境。

生者無法解釋,「他們」為何落得絕望如斯;看不見或不願承認,「我們」構築的社會甚至未能為「他們」留下一截駐足的餘地,於是顧左右而言他。

無法完全理解,卻絕非無事可作。2016 年年初的香港,多名學生自殺身亡,當中亦包括數名中大同學。Pasu 當時在校園及社區發起「小白花行動」,之後延續成為Facebook專頁「陪著你嘔」,鼓勵尚存者在悼念以外,更重要的是關心、安慰、同行。

Pasu 說,和自殺者同行,最忌妄下判斷,否定對方的想法和情緒,將對方進一步推向不被理解和自我封閉的邊沿。

「如果你一開波就,『你咁諗唔得囉!』,咁你覺得佢仲有乜可以同你分享?無啦,你已經否定晒啦。你可以問:『係啊,點解?』,俾個空間佢講多啲。」

「我想試下用另一個方法。通常啲十幾二十歲嘅後生仔,都只會同朋友、同學傾,咁我就諗住試下用 facebook、instagram,將啲好簡單易明、落地,人與人之間嘅關懷,陪伴技巧 share 出去。」

Pasu 日常工作也包括和遺體捐贈者及家屬溝通聯絡。他直言,多年來接過不少自殺者電話查詢,表示有意捐贈遺體。

「我試過有好幾個,個架生(自殺工具)已經喺電話側邊,都試過有啲 case 我最後要揾社署,睇下使唔使報警。」

有人說自殺是將傷痛轉嫁別人,責備死者自私,但 Pasu 認為,事實並非如此:「佢覺得無希望,無人幫到佢,唔好留喺度獻世,唔好累人累物,佢想死完即刻捐遺體,其實甚至係好有大愛。」

「咁我就同佢講,『欸,其實呢,如果自殺,警方就會揾法醫解剖,你個身體就會俾人拆到散晒,我哋用唔返架啦』,」Pasu笑道:「我同佢講,『捱多陣啦,但你都可以唔使捱得咁辛苦,香港無安樂死,但政府邊間醫院有紓緩治療,可以打住止痛鎮靜,慢慢走』。好多人俾我咁講吓講吓,就打消咗尋死嘅念頭。」

開解自殺者本非解剖室經理的份內事,聆聽別人的痛苦耗時也耗心力,一個電話可能就佔用了 Pasu一個上午,但他覺得就算一個人的能力有限 —— 不用做最多,做適當也好。

「我哋香港人有時太追求要快、靚、正,連傾計都要高 CP 值,」Pasu 笑道:「但唔係咁架嘛!有時傾幾個鐘,睇落都好似無乜效果,佢可能都唔會打消念頭,但如果令佢唔再惡化,已經係進步。」

也有人問,在極端痛苦和壓迫下,選擇終止生命,是自主一途嗎?

Pasu 頓了頓,直言之前沒有人這樣問過他。「我唔會將佢直接掛鉤,但個問題套落去,其實同安樂死係好似。」

「好多人問我,我反對定贊成安樂死,我唔會話贊成定反對,我淨係想了解個人點解想咁做。你了解咗之後,可能其實佢可以唔使咁做,都可能最後係啱佢做,但我想知道點解先。」

「可能我俾唔到意見佢,但可能佢講完,佢條氣 gur 咗,已經唔係好想死。」

Pasu 沒有直接回答問題。畢竟問為什麼,是因為我們都希望相信 —— 他們本來還有這麼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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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之難

為甚麼你那麼快就停下來呢?任憑老爸喊破了喉嚨,你也不肯跟上來,你真的很累了嗎?

——李光興《假如女兒沒有跳下去》

但即使能夠識別、陪伴自殺者、都不一定可阻止每個悲劇發生,結局對死者和生者同樣殘忍。

據美國洛杉磯自殺防治中心創辦人,現代自殺學之父史奈曼 Edwin S. Shneidman 估計,每個自殺者,至少會影響身邊 6 至 10 名親友,史奈曼稱這些人為「自殺者遺族」(survivors of suicide)[2]。Survivors,倖存者之意,歷劫歸來,倖存者不僅要面對別離,心裡更必定有一連串疑問 —— 為什麼?我做了或沒有做什麼?為何我活下來,他/她卻不能?

「喪親者好多時會覺得自己責任好大 —— 如果自己咁,佢會唔會唔使死呢?我開頭都會有依種諗法,但沉澱過後,你就會明,生命係有種可惜,你會希望自己之後再遇到其他人有咁嘅經歷嘅時候,可以早啲幫到佢,但過去嘅就係過去,返唔到轉頭。」

在這一行工作多年,每日面對不同人的遺體,Pasu 直言,初時常會為死亡感到遺憾,但慢慢卻了解,「都無咩遺唔遺憾,因為嗰個始終係別人嘅生命,你能夠,同埋需要負責嘅嘢係好有限。」

如作家黃碧雲所言:「即使你聰明敏感的去理解,但你永遠無法承擔。」

「好多時都係我哋諗得比想像中大,以為自己咁樣,對方就唔會有咁嘅決定,其實從來都唔會因為一個原因,就令到佢有咁嘅結局。」

直視死亡,Pasu 認為,更重要的是學會從死看生。

「我做過唔少遺體處理,係好有錢嘅人,係好好好好有錢嗰種,」Pasu 大笑道:「但係最尾咪又係咁!」

無論是至親的家人朋友,還是人生中經歷無數次的萍水相逢,身邊一個人的自殺身亡,難免會在生者心裡留下重量。Pasu 覺得,我們既不好讓這重量壓垮自己,也無需將其放諸身後。遺忘教訓只會令悲劇重複發生,Pasu 建議,我們倒應將這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經過反思和雕琢,成為可以收藏於心房,攜帶於身邊的藝術品,提醒我們善待彼此。

朋友自殺離世十多年,Pasu 依舊將他帶在身邊,支持自己繼續進行生死教育工作。Pasu 說,開始時他都會自責,心裡充滿十萬個「為什麼」。但經過多年,作為基督徒的他現在相信,朋友的靈魂已從不由自主的痛苦中得到解脫,而生者,也終究將內疚、疑惑與害怕,轉化成生命中寶貴而代價沉重的一課。


文/梁凱澄


[1] 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2017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年報,2016

[2] 參考台灣自殺防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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