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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放榜的十八歲 Boyz Reborn 的成長、夢想與未來

2018/7/19 — 19:25

Boyz Reborn

Boyz Reborn

當大家說香港樂壇已越來越少街知巷聞的歌手,當大家大彈現已沒多少香港樂團能與韓國男團分庭抗禮時,有一支本地樂隊 — 其歌曲或不如在麥記裡日夜播放的派台歌般為人熟悉,演奏技巧或未及他人老練,但只要你見過、聽過他們,必會留下印象。

這支樂隊叫 Boyz Reborn,令人印象深刻的原因有二:

一,近年不少社運集會場合上,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他們手握麥克風,並非帶領眾人高呼口號,而是唱歌 —《自由之歌》、《催淚彈》、《鐵窗內的風雅》,對香港近年政治事件稍有認識的人眼中,歌曲名字已充分說明關懷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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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樂隊前身 Big Boyz Club 在 2011 年組成時,各團員只有十一歲,到今年樂隊成立七週年,大部分團員剛步入十八歲成年 — 現正籌備、將在下月舉行的演唱會,正好叫《那年十八》。在這嚴重受年齡主義影響的社會,少年們的歲數難免惹人注意。

樂隊的政治、社會關懷,以音樂作軟性抗爭等主題,Boyz Reborn 成員在過往訪問中都談過不少,《立場》這次反而想邀請成員回歸自身,談談 — 關於成長、關於夢想、關於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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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隊中有不少 00 後,少年們的想法,可能還有稚嫩之處,也未必最周全,但這個關於十八歲、即將被歲月和日常塵封的故事 — 所有成年人都必然經歷過。

關於公開試:誰判斷五星星意義?

Boyz Reborn 大部分團員相識於小時候去的一個社區中心,而樂隊的經理人 Eddie,則是中心的社工職員。樂隊本來只是一個社區中心唱歌小組,平時透過唱作歌曲講述青少年心聲,至2014年雨傘運動,少年們憑翻唱《撐起雨傘》一曲走上叱吒舞台,開始為人認識。樂隊至今已經出過兩張專輯,舉辦過好幾次自己的音樂會,網上累積點擊率至今超過三百萬。

9 名團員中 — Ian、阿蘇、Jason、Kelvin、Sam、Kenny、Ivan、阿佳、Ben — 除了比其他人年長一點的 Sam,和已赴外國升讀高中的 Kelvin,另外 7 人都是應屆 DSE 考生,上周剛經歷完放榜。

但這不是一個高材生寒窗苦讀、高中狀元,立志成為醫生、律師、i-Banker 的故事。

9 人的公開試戰績各異 — 有人不過不失,足夠報讀心儀的副學士或學士課程;有人成績稍遜預期,需退而求其次;有人分數足夠入讀「神科」,最終卻選擇了「錢途」不是最好的科目。

但 9 人在選科「麵包還是愛情」問題上,答案基本一致。

「從來都無諗過揾食。」考到 15 分,自言夠讀副學士已很驚喜的阿蘇,輕描淡寫道。其他少年即在那張擠逼的小沙發上,笑得東歪西倒。

坐在一旁的經理人 Eddie,看不過眼少年們連做訪問都「口沒遮攔」,忍不住大叫:「喂,咁唔掂喎!」

「我哋比較 — 廢,」將修讀自資社工課程,但一早講明「想讀唔等於想做社工」的 Ben,伸展了一下:「我那時去 in 社工,勁多人問老師、師兄:起薪點幾多?好多人都問呢個問題,我覺得 ....... 好唔同囉。我自己就 …… 唔理啦,是但啦,想讀咪讀囉,」他笑:「好敗家㗎我。」

Ben

Ben

「敗家」的不只 Ben 一個 — 阿佳和 Ian,都考得相當不俗,卻懶理「得罪全世界」,自己的路自己揀。

分數夠入心儀的中大政政(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有餘的阿佳,訪問全程不斷被同伴們揶揄 —「佢分數係我兩倍啊」、「 你個分夠讀三次 Asso(副學士)啦!」 並因而顯得尷尷尬尬,只謙遜表示:「唔可以咁比 ...... 我係比較順利。」

「有人話我『嘥分』囉,佢哋覺得,『你考得好,你應該讀神科吖。』」因為成績「太好」,阿佳也有一點小煩惱:「有人同我講,不如試下讀法律啦,或者讀個 double degree(雙學位),但係我唔想讀法律之後,chur 晒啲時間 — 我想用多啲時間去讀政治、行政,同埋用空餘時間玩音樂。」

而一心準備修讀演藝學院舞台製作的 Ian,也有相似經歷 — 考試成績一出,全世界都問同一堆問題 :「你成績點啊?恭喜晒喎!但係你有無諗住報返 JUPAS(大學聯招)呀?」

Ian 笑言,自己差點就有衝動要在社交網絡上開一個「常見問題 FAQ」帖文,解答大家的疑問:「啲人會覺得 APA(演藝)係讀唔成書的人去讀。」

阿佳

阿佳

(圖左)Ian

(圖左)Ian

這班少年在歌中書寫的,除了政治和社會,離不開兩個重點議題 — 成長、追夢。對少年而言,毫無疑問,音樂夢 — 是一定要追的,但追唔追到,是另一個有待時日解答的問題。

隨著所有團員升讀大專,少年們也會擔心難以兼顧練習和學業。當被問及,畢業後是否可以以音樂為終身志業?團員們你眼望我眼,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樂隊主唱、準備入讀傳理副學士課程的 Jason 坦言,在香港要全職玩音樂並不容易,現在趁年輕進修鋪路,也有其必要:「第時係點 — 係咪一半玩音樂,一半做嘢?定係全職音樂 …... 要到那時先可以決定。」

(圖左)Jason

(圖左)Jason

比其他人大一年,去年考完 DSE 後修讀基礎文憑課程的鼓手 Sam,坦言看到身邊中三畢業的朋友都已有穩定工作,自己仍在打 band 返兼職,確有閃過放棄的念頭。

「但最後我都無放棄,因為,既然小學已經開始投放時間,現在慢慢有收穫,點解唔行埋落去?」Sam 續說:「即係,你都嘥咗咁多時間囉!」眾人大笑:「都洗濕咗個頭囉!」

「同埋你寫啲歌不停叫人追夢,唔好放棄,」Sam說:「唔可以得把口嘛。你都要背負個責任,追自己的夢。」

Ben 一半認真一半說笑道,或者自己讀完書,出來當一兩年社工賺點「外快」,儲夠彈藥,之後又可以繼續玩音樂。然後 Ben 認真地吐出一句:「其實,都係想玩音樂多啲。」

(圖中)Sam

(圖中)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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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團隊

記者邀請少年們用一個詞、或一個符號,來形容 Boyz Reborn。Sam、Ian 和 Kenn y 三人的答案 — 心有靈犀地 — 分別是「互補凹凸」、一個太極陰陽圖、「多元」。

Ian 笑言,一隊有 9 個人的 band,看起來更似一個合唱團:「但係就都有優勢,可以 come up 好多不同的東西出來。」

這群年紀相近的少年,外人可能以為他們是化學上的同位素,外表或有分別,惟氣質類似  — 熱衷於音樂、關心社會、乖巧(雖然打 band 的男生大概不想被如此形容)。但其實 9 個團員的性格、背景、經歷、想法各異。彈低音結他的 Kenny — 被形容為負責搞笑的一個,說樂團中各人都有獨特之處,但正因如此,才有可能取長補短,碰撞起來發生激烈而絢爛的的化學反應:「大家唔同性格,溝埋一齊,先好玩。」

在 Boyz Reborn facebook 專頁裡面「碌」到最底,有一段樂團前身 Big Boyz Club 7 年前發布的短片 — 裡面小不點男孩,表演前互相介紹。其中一個手握麥克風,誇張地尖聲道:「我隔嚟嗰位,就係 Big Boyz Club 裡面,萬中無一的啤啤熊 — 石清洪!」而這個當時仍未變聲,被石清洪冠以「搞 gag 大王」稱號的陳華斌,正是 Ben。

一個團體多年建立的連結和情誼,難以為外人所道,但從去年中途離隊,遠赴加拿大讀書的石清洪  — Kelvin 所言,或能見一斑。

Kelvin 在訪問中一直相當沉默,直至記者邀請各人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十八歲。Kelvin 的答案是「懷念」:「我係唯一一個離開香港,離開自己出世的地方,出去讀書,所以比較懷念以前和佢哋一齊玩那段時間。」

Kelvin 續道:「但返嚟見到佢哋無變過,其實都幾開心,同埋鬆咗一口氣。」

Kelvin

Kelvin

9人 說,這樂團最「變態」、最不尋常的地方,是團員之間幾乎不鬧交。

「我覺得我哋少鬧交的原因,係我哋識得耐,」彈結他和唱歌的Ivan說:「大家都知道大家性格,例如有內向的人唔開心,其他人唔關心你,你唔會因此唔開心,因為可能佢知道,你唔需要人關心。」

Ben 說,樂團內的鬧交,頂多都是和經理人 Eddie 鬧 — 或者鬧 Eddie。團員之間最嚴重的分歧,是在月前一班人去日本的「畢業旅行」中,究竟行路還是搭的士、購物還是去看風景。

阿蘇突然想起了什麼:「成個 trip 最大的分歧,係唔知邊個要拎住個喼上山。」眾人再一次笑倒,顧不上記者一臉茫然 — 這已經是訪問裡面,不知道第幾個只有他們自己聽懂的 inside joke。

阿蘇

阿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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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十八歲:重新的出發

經歷完三年高中和公開試的蹂躪,問大家在悠長假期裡幹了些什麼,本來談考試、談未來談到沒精打彩的少年,忽然 —「返 full time — 做全職垃圾!」「喺屋企生菇!」,像一壺燒開了的水。

除了盡情地 hea 和揈(音:fing),少年今年也首次投身「炒散」。無論是賣米線賣咖啡、還是教樂器教補習,打工初體驗,總叫人有種被逼長大的感覺。

Ivan 直言一直都不喜歡學校課程,多年讀書不甚愉快,本以為考完公開試終於「甩難」,打工後發覺,面前等著自己的,或只是更多的不由自主。

「有陣時那些客人,好 mean 好刻薄,老奉咁,有時俾人呼呼喝喝,雖然有收入,但你都會覺得,依啲錢係好辛苦賺返嚟。」要他用一個字來形容十八歲,Ivan 的選擇是「灰」。

「除非你揾到一份好鍾意的工作啦,如果唔係,就算你唔抗拒,你都唔會開心。」

Ivan

Ivan

「那年十八,仍未放肆得足夠。結伴散聚,狂熱過後,驟眼到了路口。」

樂團下月舉辦《那年十八》演唱會,其同名主題曲,頭兩句如是唱。

作曲又作詞的 Ian,對十八歲的形容是「出走」:「我們中學的時候,被制度制肘住,很多事都係 DSE 行先 — 夾唔夾 band,都係考慮會唔會影響 DSE … 但你 18 歲,出咗校園,甚至離開你的家庭,無咁多保護,要返工,追尋自己的理想,離開 comfort zone,去好多你未去過的地方。」

「而『走』,我覺得係 — 感覺有速度的,係追趕一些東西,好似為理想去追趕。」

「就係所謂,18 歲,有得走就唔好行。 」

意象類似的,還有 Kenny 的在白紙上畫的公路 — 寬闊悠長,卻未知延展何處。

「又闊又長,好似好自由,但係其實又好遙遙無期,」Kenny 解釋:「就係 — 未知囉,將來。」

(圖右)Kenny

(圖右)Kenny

成軍走來已 7 年,從前常被媒體形容為「最𡃁」的樂團已不再「𡃁」。在這樂團裡面成長的,除了 9 個少年外,還有一個八十後的經理人,社工阿 Sir — Eddie。

Eddie 形容,和這班少年一起的幾年,彷彿回顧了一次自己的成長,「其中一個最大轉變,係以前『我係阿sir,佢哋係學生』的角色,呢家已經變成我的朋友、同事。」

自己這些年來最大的「成長」,Eddie 概括,是學懂放下自我,成就他人。

「其實同年輕人相處,作為大人,都幾挑戰你的自我形象,和自尊,」Eddie 笑道:「因為年輕人好有自己諗法,再加上個個唔同性格 — 有人直腸直肚,咩都可以講,有人就好要尊重同埋面子 — 都幾挑戰你的耐性同愛心。但佢哋令我學識咗,放低自己的成見、想法。」

「同埋重要的是,學識成就他人。我都好鍾意音樂,以前成日會諗,自己的音樂可以做到啲乜,但原來見到佢哋做到,我都好開心。」

旨在透過音樂進行青年工作的 Eddie 認為,「成長」— 個個都會說,但不少人誤解其意思:「好多大人講『成長』,好似都係要教佢哋成為一個我哋心目中的人 — 我哋好多『應該』、好多框框、好多期望,好多我哋自己覺得係好的東西。」

「但我覺得 — 真正的成長,係要揾返你自己,做一個最好版本的自己。」

攝於2015年(圖:Boyz Reborn提供)

攝於2015年(圖:Boyz Reborn提供)

Boyz Reborn

Boyz Reborn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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