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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我沒想過要聽音樂 — 她是聾人,她不愛手語歌

2017/6/16 — 12:33

黃詠心(Sammie)

黃詠心(Sammie)

「立法會否決將手語訂為官方語言」、「聾人因言語誤會被送往青山醫院」…… 從一則又一則的新聞可見,香港談不上是一個聾人友善的城市。

諷刺的是,香港人似乎特別喜歡手語歌。

每年的《歡樂滿東華》,「卡拉之星」王維德唱出一首首動人的手語歌,陪伴香港人度過深宵;2014年仁濟醫院更舉辦了一場「萬人齊打手語歌」活動,創下最多人打手語歌的健力士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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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聾人聽不到音樂,又看不明白手語歌表演花巧誇張動作時,手語歌究竟是給誰欣賞?

聾人黃詠心(Sammie)與健聽友人譚兆仁(Xavier),去年拍攝了一套電影《何必手語歌?》,就是希望向觀眾強調手語歌並非「聾人文化藝術」。他們更希望在一式一樣的手語歌表演以外,探討聾人藝術的其他可能性,令公眾能夠更深入了解聾人的想法與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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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摩打手」 台下聾人一頭冒水

在香港,手語歌似乎早與「傷健共融」劃上等號。不同的慈善或社區活動,只要與聾人有關(甚至是無關),都經常加插手語歌環節。身為聾人的黃詠心(Sammie),當然有不少接觸手語歌的經驗。因此她深切體會到手語歌的表演方式,根本並不方便讓聾人欣賞。

Sammie憶述,曾經在一場健聽人士的手語歌比賽中擔任評判。當日參賽者在台上手舞足蹈地表演,但台下的她卻看得一頭冒水,根本看不明白這些手語歌詞在說甚麼。

獲勝的一隊參賽者,表演了曲目是謝霆鋒的《愛最大》。該曲不僅節奏明快還夾雜多段Rap,台上表演者個個「摩打手」上身,台下聾人卻完全看不明白。

為了吸引觀眾眼球,手語歌表演往往加添大量動作修飾,手語愈做愈誇張,結果偏離了溝通的本質,Sammie苦笑道:「他們並不是用手語去表達,而是將手語修飾、美化,變成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手語歌其實是給誰看?如果是給聾人看,我們又看不明白;如果給健聽人士看,他們又不懂得看手語

譚兆仁(Xavier)

譚兆仁(Xavier)

手語歌成為共融的「象徵」

聾記電視創辦人譚兆仁(Xavier)是一位健聽人士,亦是今次《何必手語歌?》的另一位導演。

Xavier指出,香港手語在詞彙上有不少限制,許多概念都沒有相應的手語,因此很多時候歌詞都無法透過手語表達。以陳松伶的一首《從沒代價》為例,一句「你的關心叮囑叮嚀與牽掛」,叮囑、叮嚀等字詞通通沒有對應的手語。

一些由聾人表演的手語歌,由於他們聽不到音樂,只能站在台上跟隨手語翻譯人員的動作。結果聾人在台上有如是吉祥物,「大家見到有聾人放在台上當吉祥物,但卻不知道他們經歷過甚麼」。

他親身觀賞過不少手語歌表演,其中一次是參與慈濟舉辦的佛教活動。他憶述當日活動上明明沒有聾人,活動亦與聾人議題沒有關係,但信徒卻離奇地面向佛像打手語歌。

他認為這是因為手語歌已經變成一種象徵意義,任何活動只要加插這類表演,就能表現出共融的形象:「大家不用腦袋去想,一見到手語就會覺得好包容。」

聾人機構由健聽主導 辦手語歌貪方便簡單

然而香港的聾人機構,往往非常推崇手語歌表演。例如是香港聾人協進會(聾協)的手語課程,就列明會教授學員如何打手語歌;另有機構甚至開辦了聾人粵劇團,鼓勵聾人用手語版粵曲推廣傷健共融。

Sammie批評香港不少聾人機構都愛舉辦手語歌活動,原因是貪其方便快捷:「聾人機構很喜歡宣揚手語歌,舉辦的全是手語歌表演、比賽,卻忽視了其實形式的藝術。」

2011至2015年期間,Sammie曾經在聾協內工作。她形容機構內由健聽人士主導行政工作,即使她表明反對手語歌,但聾協最終仍然一意孤行,在手語課程中加添手語歌內容。Xavier亦批評,聾人機構中負責舉辦活動的主管往往是健聽人士,他們不願花時間研究何謂聾人藝術,因此只會選擇簡單快捷的手語歌作為表演方式。

Sammie形容聾人的教育程度普遍較低,分辨是非的能力往往比較弱,因此很多人不知道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只懂抄襲健聽人士的論述,缺乏自己的立場、想法。當聾人機構大力推廣手語歌的時候,他們自然就會支持。

在惡性循環之下,「手語歌等於聾人文化」的誤會只會愈來愈深。

「最重要的是,聾人要知道自己是誰。」Sammie如是說。

有開班教授手語歌的聾協回應稱,認同手語歌嚴格來說不是聾人文化。不過他們認為現在海外及本地都有不少聾人打手語歌,當中見不到他們被健聽人操控,而是真正樂在其中。他們反指,將聾人文化放在一個框框內,會限制它的可能性。(見註一)

去年8月,龍耳義工團隊及手語歌團隊出席社區活動。(圖片來源:龍耳FB)

去年8月,龍耳義工團隊及手語歌團隊出席社區活動。(圖片來源:龍耳FB)

設法讓聾人「聽得見」 其實是健聽霸權

說到底音樂本來就是健聽世界的產物,歌曲的本質就是口語、聲音混合而成。即使是加上手語翻譯變成「手語歌」,音樂作品本身亦欠缺了聾人文化的脈絡。

Sammie形容將「聽音樂」這件事強加於聾人身上,設法讓聾人「聽得見」的想法,其實是一種健聽霸權:「健聽人士覺得聾人聽不到,就想辦法令你可以聽到,覺得聽得到是很重要的。但聾人覺得聽覺不重要,能夠看得見手語已足夠。」

我本身是聾人,沒有想過要聽音樂。但健聽人士會說聽歌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將這件事加諸在聾人身上。

他們二人都認為,手語歌不應被當成聾人文化。Sammie相信,真正的聾人文化應該是由聾人內心而發,而非受外界強迫去做;Xavier則認為手語歌其實就是為音樂作手語翻譯,最多只能說是一種「通達藝術」,但並沒有承傳聾人文化,「以聾人的親身經驗作為主導,才可以稱之為聾人文化」。

因此他們合力拍攝了電影《何必手語歌》,希望透過實驗、訪問等方式,顛覆大眾對聾人文化藝術的固有想像。

電影第一部分,邀請了聾人在台上打手語歌。影片通過各項實驗,證明聾人每每需要依賴台下的手語翻譯員帶領,方能用手語表達歌詞;電影第二部分通過訪問各聾人,了解他們聆聽音樂的經驗、感受等。

發掘手語歌以外的可能性

Xavier亦相信在手語歌之外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聾人可以透過手語話劇、畫作等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因此未來二人將會繼續合作,下一步他們計劃找聾人打「手語詩」,並將之拍攝成影片。

Xavier解釋,手語詩與手語歌有本質上完全不同。手語歌根源就是口語、音樂,而手語詩則是從聾人的心態出發。而他們選用的手語詩內容,涉及手語立法等議題,正正反映聾人社群關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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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聾協就教授手語歌的問題,回應本網查詢,全文紀錄如下:
「手語歌是不是聾人文化,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定義。志趣相投者走在一起;不能有相同看法的,也最好『和而不同』。
我們的看法是手語歌嚴格不是聾人文化。
雖然如此,現在海外同本地都有不少聾人在打手語歌,當中我們也不見到他們是在像木偶般被健聽人在操控著。他們是真正樂在其中。
就算是提出Deafhood 的知名聾人學者Paddy Ladd也會有聽音樂。
我們認為聾人文化是一個過程同結果,大家可以舉辦不同之交流及活動去豐富聾人文化。將聾人文化放在一個框框內,就大大限制它的可能性。
有關『坊間的聾人機構往往是健聽人士主導,聾人機構為了貪方便簡單,不斷舉辦手語歌活動,忽視了其實形式的聾人藝術』的批評,應該不是針對本會,故此我們不作評論。」

註二
黃詠心是一位聾人,受訪時以手語回答問題,再透過翻譯人員以廣東話轉述予記者紀錄。報道中的直接引述句,實為翻譯人員之口頭表述。


文:Simo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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