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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廿年前公屋短樁 今天沙中綫醜聞 楊德忠眼中的香港工程界隱患

2019/2/4 — 20:10

紅磡站對楊德忠來說絕不陌生,由那一道門往擴建部份,他都瞭如指掌。

紅磡站對楊德忠來說絕不陌生,由那一道門往擴建部份,他都瞭如指掌。

楊德忠,近日成為鐵路建築專家。因為沙中綫結構工程研訊,雖然肇事各方包括政府、港鐵、中科等等,涉及多個專家證人,但人人都不願受訪,只有中科委聘的獨立結構工程專家楊德忠最願意講,而且言無不盡。

「張(RISC)form 會點呢?人哋通常一式 3 份,但港鐵就一式 5 份。佢面嗰張白色嘅、original(正本)嗰張,然後跟住嗰張應該係黃色嘅,一張藍色、綠色、粉紅色;嗰 4 份 form 就定咗交去咩地方嘅,譬如有一張可能擺去地盤嘅……」

楊德忠是港大土木工程系副教授,他說起工程實際營運細節,有如工程由他親自負責,表格由他填寫。事實上他並非躲在象牙塔的學者,在大學研究和教學近 30 年,再加上近 10 年前綫的工程工作經驗,甚至連政務官都做過,點評的香港工程界的人和事,他應該有點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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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兩語,他點出了香港工程的三大問題:價低者得的工程合約、大學教學質素下降,還有政府工務部門龐大,吸納大量工程師,令真正落手落腳做的工程師人數不足。

紅磡站的命運,離不開通車、加固或重建;但香港工程界的未來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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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德忠 80 年代初在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他說紅磡香港體育館也是港大設計,「當年在學校砌了一個和原型四分一大的模型,佔了成個班房。數據是根據模型度出來,不是計出來,因為唔識計!」監管沙中綫的路政署,前署長鍾錦華是他的大學同學;至於被指監管不力而備受指責的陳帆,是他港大工程學院的師兄。

楊德忠 80 年代初在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他說紅磡香港體育館也是港大設計,「當年在學校砌了一個和原型四分一大的模型,佔了成個班房。數據是根據模型度出來,不是計出來,因為唔識計!」監管沙中綫的路政署,前署長鍾錦華是他的大學同學;至於被指監管不力而備受指責的陳帆,是他港大工程學院的師兄。

曾處理天頌苑短樁的修復和加固

楊德忠的本業,其實是土木工程,一開始是負責做濾水廠,「如果你係住新界西,而家仲飲緊我哋出嗰啲水。」當年他在香港水塘的主要建築公司賓尼(香港)當助理工程師。

賓尼自 80 年代,一直負責香港大西北,即元朗和天水圍的防洪和供水基建,這些設施令 28 萬市民當區居民受惠。整套計劃一直做到 2000 年,但他在 80 年代中已經沒有參與,因為去了加州大學栢克萊分校 (UC Berkeley)進修,由碩士讀到博士,再在美國的大學建築系任教,直至 98 年他返港加入工程公司,再做前綫工作。

返港後他出任博威工程顧問(Black & Veatch Hong Kong Ltd.)的高級工程師,博威的前身其實是賓尼,因為舊東家重召,楊德忠才返港執業。用了 4 年時間升為總工程師,期間他最得意之作是修復兩座因短樁而傾斜的天頌苑居屋,「其實天水圍單嘢最後都係我做。」

當年房委會外判天頌苑的樁柱工程,但到入伙前半年,升降機公司安全升降機槽時,發現升降機運作不暢順,結果揭發天頌苑 K 及 L 座地基有不平均沉降,大廈出現傾斜。

20 年前短樁,到今天沙中綫的短筋,存在某程度的巧合。當年房署委聘獨立工程師調查,抽驗 2 幢大廈 80 支樁柱中,有 30 支的長度較紀錄為短(現時沙中綫的有問題鋼筋的比例也是大約 1/3),部份柱質素有非常嚴重問題,例如有樁柱毀爛,僅靠混凝土掩飾裂痕,有一根兩節樁並未焊接,有一根椿更根本沒有接合,不算是樁。事件最終令時任房委會主席王䓪鳴及房屋署署長苗學禮辭職。

回想前事,楊德忠依然洋洋得意,「HKU(香港大學)做都做唔掂,揼返隻鑊出嚟,嘻嘻......」

他解釋,大學任教學者,部分會保留執業顧問(Consulting  Practise)工作,「其實大學都有個原則,有時有些工程上的難題,無論是公營機構、承建商、顧問公司,去搵到大學已經係最後一步,如果你都救唔到佢,無人救到佢啦嘛!」

只是短樁公屋,連大學都難救的工作,楊德忠卻完成任務:兩座居屋只須加固及修復,毋須完全拆卸。10 年後再取得屋宇署「入伙紙」,2013 年才出售。不過,房委會因此多花 2.5 億元公帑。

「價低者得」原則工程公司目標在索償

做過前綫、教過大學、殘局也收拾過,楊德忠認為由公屋短樁到紅磡站短筋等工程醜聞,一直有一個問題困擾工程界,就是「價低者得」的投標原則。

「今次(沙中綫)標價係低,無論判頭價或是顧問費都係低。」楊德忠指,財團都傾向以低價入標,中標後再想辦法申索,「我哋香港做仲裁,講緊事後(提出)係億億聲!」

他指大財團明知自己出高價一定不會中標,所以會以不合理的低價出標,務求先中標;而在大財團獲得工程後,才返過來在合約、圖則上鑽研,準備爭取「申索」補貼,「個個都預個 claim (索償)返本,所以啲 claim consultant (索償顧問)好發,啲大狀好發,所以鄭若驊點解搵到咁多錢都係靠呢樣嘢,仲裁嘛!」鄭若驊加入政府出任律政司司長前,是特許仲裁員,曾擔任香港國際仲裁中心主席,她本身擁有土木工程師資格。

楊德忠就指出,其他地方已不使用「價低者得」的原則,例如台灣,就以「最合理價格」決定中標價,背後的也是客觀的統計學原則;撇除最高價者及最低價者,再以出標價格的中位數或最多數為依歸。楊德忠指,這個方法的好處是,入標價會因此縮窄,沒有太低的標價出現。

這星期楊德忠經常談及紅磡站,他指應該不用拆除整個站重建,最多只須拆出現問題螺絲帽較多部份便可。

這星期楊德忠經常談及紅磡站,他指應該不用拆除整個站重建,最多只須拆出現問題螺絲帽較多部份便可。

大學老師前綫經驗不足

工程的標價低,令經驗較低、人工較平的工程師「孭飛」,令工程較易出現結構問題。「搵啲靚仔做囉,大佬唔好睇咁多。」

「而家有個問題係,而家啲細又唔同以前啲細,以前啲細叻啲,以前 HKU(港大)係叻,而家啲細無咁叻啦。加上問題係,叻都無用,啲教授無教佢,因為其實啲教授都唔識。」

與此同時,大學模式改變,要求教授寫多些論文,再登學術期刊,但對於老師的實際經驗、教學質素卻相對輕視,「好老實講,而家我哋有啲老師係 26 個字母都唔識讀,你叫佢點用英文上堂?佢講完都無人知佢講乜。」

楊德忠指大學教授主力出論文,又不是每個學生都會讀研究院,「學生要出來搵食,你完全都畀唔到一套實際上(業內)操作畀佢,或者甚至做唔到係因為你老師都唔識,或者最基本的知識傳授都做錯。」

當過港大校務委員、教職員會副主席的楊德忠,亦批評大學管理層經常以為香港的大學教席人工吸引,很有競爭力,但他指這思維停留在 90 年代,大學實際上待遇在國際間競爭力不足,「高什麼?佢個仔兩份(國際學校)學費,加個屋(租)已經玩完。」他以新加坡為例,教授有宿舍,「個個住過千呎」,還有 13、14 個月月薪。

政府聘大量工程師仍監管不力

此外,他亦認為政府部門吸納了大部份的工程師,令市場工程師不足。他舉例指,政府聘請的土木工程師相當多,行內約 6,000 名工程師中,政府僱員已佔去一半,「做(工程)得 3,000 個,睇住人做嘢又得 3,000 個,政府請咁多人做咩?」

他認為除非政府自己負責工程項目,否則不用聘請太多工程人員,「當你政府有咁多工程,根本街外(市場)唔夠人。」

楊德忠指自己出身年代,政府工程部門人數較少,主要是依賴、信任建築顧問,「我睇住你做之嘛,駛乜咁多人做?」他以美國為例,呈交圖則後沒有很多審批,「你是顧問工程師,你簽圖話得咪得。我哋上去交圖,佢叫你唔好打開張圖,放落 file 度,畀張證就開工,有咩事就返來鎖你,講完。」

他指工程師既然有牌,亦清楚自己的法律責任,政府亦應該深思其審批的程度。

最諷刺的,莫過於沙中綫事件上,聘請大量工程師的政府,仍然監管不力,「你係業主,搵個工程師幫你睇住起屋,有個判頭幫你起,你都出去行一行吖,你都望到啲嘢唔妥嘛!」

政府聘用的工程師,理應一早揭發問題所在,「我哋叫 informed client ,你自己(政府工程師)都係個行家來,你出去望一望都應該望到問題。」

資料圖片:港鐵沙中綫紅磡站地盤(攝於2019年2月)

資料圖片:港鐵沙中綫紅磡站地盤(攝於201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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