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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 · 下】阿米爾汗:對人生最重要事情「永不妥協」  夢想去除世人心靈的恐懼

2018/4/18 — 15:40

「天王級」印度演員阿米爾汗 (Aamir Khan) 首次訪港宣傳新片,與演唱新片中文版主題曲的歌手謝安琪在港大同台交流,暢談追求社會平等之道。

「天王級」印度演員阿米爾汗 (Aamir Khan) 首次訪港宣傳新片,與演唱新片中文版主題曲的歌手謝安琪在港大同台交流,暢談追求社會平等之道。

周一(16日)傍晚,香港大學月明劇院外面下著雨,劇院裡一早坐滿了的座位傳來興奮的談笑聲,放眼望去,有九成參加者可能都是印度裔人士。投映在屏幕上的是當晚的講座海報,題目是「尋找平等與我們的神秘巨星」。預定時間過去了,但各人也沒有一絲不耐煩。

寶來塢(Bollywood)巨星、印度演員阿米爾汗(Aamir Khan)首次訪港,宣傳他監製兼主演的新片《打死不離歌星夢》(Secret Superstar)。這晚他與演唱新片中文版主題曲的歌手謝安琪同台交流,暢談追求社會平等之道。

終於,兩位司儀介紹二人出場。全場歡呼、掌聲雷動,劇院的空氣像是通了電一樣,充滿了期待。一開始,阿米爾汗被問及人生中的榜樣,他說影響自己最深的人,就是母親。「我的行事為人,很大程度受了她影響。她對人感覺很敏銳,為人設想的能力令我驚訝,這方面我跟她學了很多。」在旁的謝安琪亦點頭,不約而同地指思想正向的媽媽,也是影響她為人和創作最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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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傳媒向有報道他們母子情深,阿米爾汗會不時抽空陪伴,又曾在訪問中惋惜不夠時間陪家人和媽媽。阿米爾汗今年3月14日生日時,首次在Instagram開官方帳號,數小時內就累積了逾25萬「粉絲」追蹤,他第一個貼文就用了母親年青時的照片,用來獻給「可汗」媽媽,文中他說:「因為她,才成就今日的我。」(The person because of whom I am who I am)1

阿米爾汗今年生日時,在Instagram首次開官方帳號,第一個貼文就用了媽媽年青時的照片,他在帖文說:「因為她,才成就今日的我。」(The person because of whom I am who I am) (圖片來源:《今日印度》)

阿米爾汗今年生日時,在Instagram首次開官方帳號,第一個貼文就用了媽媽年青時的照片,他在帖文說:「因為她,才成就今日的我。」(The person because of whom I am who I am) (圖片來源:《今日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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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爾汗母子情深,他會不時陪伴媽媽出席電影界活動。(Aamir Khan Instagram)

阿米爾汗母子情深,他會不時陪伴媽媽出席電影界活動。(Aamir Khan Instagram)

身為創作人,阿米爾汗會從不同方面取得靈感,包括好的電影、表演和詩歌等,而他自小喜歡閱讀,書本也是他創作思考的養份,當中包括有關「印度聖雄」甘地的書藉。

最想不到的是,看費達拿(Roger Federer)打波竟然會令他靈感大爆發。「我看網球賽事時會受到啟發,尤其是看費達拿比賽!我是他的超級球迷嘛!」《印度時報》報道,原來80年代在阿米爾汗成為全職演員前,曾是印度邦際網球比賽冠軍,至今仍熱衷打網球。他的球迷夢於2014年成真了 — 在一場公開邀請賽中,他有機會與費達拿拍檔。他笑說,費達拿比賽時的專注和全力以赴令他驚嘆,會激勵他做出更好的作品。

帶著來自媽媽柔軟的心,阿米爾汗經常就印度公共議題發聲,其電影不時帶有關注當地社會問題的訊息。

不過,也不是如外界所想,他的電影就必定有社會議題元素。阿米爾汗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說,最重要是有好劇本令他感到觸動和興奮,當然若劇本能觸及心繫議題就會更好。他的電影題材廣泛,可以像講穆斯林印度女孩追夢的《打死不離歌星夢》(Secret Superstar)和打破當地社會極端男尊女卑觀念的《打死不離三父女》(Dangal, 2016年)般,滿載社會議題和人文關注;也可以像他喜歡的黑色喜劇《Dehli Belly》(2011)般「無聊」搞笑。而他年尾推出、與印度傳奇巨星Amitabh Bachchan合演的電影《Thugs of Hindostan》,則是古裝動作冒險娛樂片。「這新戲其實什麼訊息也沒有!」他笑指。「我是憑直覺而行,做喜歡的事。」

他相信創作的能量有極大潛力,更可把價值觀念潛衝默化,由小孩子開始,推動社會慢慢改變。

「我們通過作品啟發他人,為人帶來希望。」他說。(It’s through our work that we inspire people, that we bring hope to people.)

要推動改變,就要走入平常百姓家,通過電視「入屋」地向他們多角度揭示社會真實現況,並說清楚人民有什麼權利、又怎樣因制度問題而有冤無路訴。阿米爾汗由 2012 年開始製作、播放了三季的電視時事節目《真相訪談》(Satyamev Jayate),探討許多印度社會敏感的議題,如強姦、兒童性侵、違法墮胎殺害女嬰、另類性別和性傾向人士、家暴和醫療制度漏洞等。節目播放後短短三個月,已累積逾五億觀眾收看。"Satyamev Jayate" 的意思是「真理戰勝一切」(Truth alone triumphs),這句話來自印度古代文卷,印度獨立後的國家座右銘,連印度貨幣也有寫上。

阿米爾汗舉例, 如想人們理解違法墮胎殺害女嬰這議題,以及對母親們的危險,首先要從改變心態開始。

「要先令他們熟悉和了解這議題,印度確有這方面的法津,但對這件事毫無幫助。」他說。「如果你要改變人心,就要由根本開始讓他們明白,這並不是他們想做的事情。如果能令人明白『我的女兒跟兒子是同等重要』時,印度就不需靠這些防止性別選擇墮胎法規管吧。」

不過,他承認通過電影或如《真相訪談》般的節目去令人理解事情真像,未必有即時影響,甚至望穿秋水,數年後才見寸進。要有「看得見」的改變,就要通過一些較實際的方法,例如他主動提及與太太 Kiran Rao 跟《真相訪談》團隊,三年前開始成立組織 Paani Foundation,希望改善他所居住的馬哈拉施特拉邦 (Maharashtra) 鄉郊每年恆常出現的嚴重旱災,教當地農民科學化水利方法,每個鎮做自己家園的水利工程,由當初的 100 個小鎮,今年將擴展至跟近4千個小鎮合作。

專訪中他對《立場新聞》記者說,在印度社會中,長久以來有很多人在困境中苦苦掙扎,希望爭取更好的生活、平等的權利和公義,他相信未來這種掙扎在這千瘡百孔的社會裡,會仍然存在,而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很小的一部份。

「改變是一個過程,是不會在一夜之間發生的。」(Change is a process, it doesn' t happened over night.)他說。

永遠做自己相信的事情  發誓永不妥協

在港大講座那一晚上,一到提問環節,全場的手都像同時間向天彈起來。有女生問阿米爾汗會給年輕的自己什麼忠告。「我在人生學到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對自己相信的事情,永不妥協。」(I think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s I learned in life is to never compromise with what you believe in.)

問題顯然觸動了這位超級巨星,他花了八分半鐘,去仔細講述初入行時,在人生交叉點的掙扎和教訓。

不計他來自影藝家族、八歲就在叔叔導演的電影中當上童星,阿米爾汗80年代真正入行當男演員時,並非一夜間成為賣座明星。當時他一連簽了九部電影,其中著實不少是「爛片」,一連串「票房毒藥」後,傳媒開始笑他「無以為繼」。陷於低潮的小伙子不知如何是好,明知是「爛片」但又要完成片約。「我極受困擾,會返到屋企就喊,為我在做的工作而哭,當時我真的十分沮喪。」

「這時候我向自己發誓,以後不會再拍不喜歡的電影。我要喜歡那劇本,又要對導演和要對製片有信心,因這三個元素會決定這部電影有如何的成績。」

他認為只要拍到一部好電影,他那「危危乎」的事業尚且有一線生機。就在這個關頭,當時已是有名的愛情電影導演 Mahesh Bhatt 打電話給他,希望他參演新片。阿米爾汗一讀手上劇本就心感不妙,就向導演要求一晚時間考慮。「我一夜無眠。我已經承諾了永不參演自己不喜歡的電影。不過若參演的話,會是正確的、救到事業的一步。」他如此形容當時的掙扎。

結果第二天,他向導演坦言不喜歡劇本,婉拒參與。

「我想跟你們說的是,若果我當日妥協了,說:『我願意參演你的電影。』,我接下來的事業將會變成一連串的妥協。」(What I'm trying to say is that, if I had compromise on that day and said "Sir, I'll do your film", the rest of my career will be a series of compromises.)他邊說邊以手勢加強語氣,在場不少人也點頭認同。

「當身陷最惡劣困境中,仍堅持不放棄夢想的話,你就有力走上一條不一樣的路。」(At your worst, if you are able to hold on to what you believe in, then you could go on a path that’s completely different) 一年之後,阿米爾汗參演了Bhatt導演的另一齣電影,結果這套新片大賣,確立了他男主角的地位。

阿米爾汗深明年輕人追夢,周圍的人很多時會嘗試勸退,說做事要「腳踏實地」、不要「不切實際」。他說,每次拍較「實驗性」的電影時,所有人都說「不要拍呀、是個錯誤來!」,包括古裝運動電影《榮耀之役》(Lagaan, 2001)。最後這部電影極之賣座,更獲提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在場大部份觀眾,當他一提片名時,他們都「呀」一聲笑起來。「我拍《打死不離三父女》時要增肥,又有人說:『你咁肥!事業玩完啦!』。每次我做一些相信的事,都有反對聲音。」

「要跟隨你心中所想。如你的出發點是正確的話,就跟隨你自己的心意,願意全身投入一拼吧!」他說。「我永遠會做自己相信的事情。」(Follow You heart. You intention has to be right, and you have to follow your heart, to have the willingness to just dive deep into it !)(But i always follow what I believe in.)

阿米爾汗說,他永遠都會做自己相信的事情,永不妥協,鼓勵在場參加者跟隨心中所想,為理想一拼。(圖片來源:Ocean Wong)

阿米爾汗說,他永遠都會做自己相信的事情,永不妥協,鼓勵在場參加者跟隨心中所想,為理想一拼。(圖片來源:Ocean Wong)

阿米爾汗說得興奮,又想講多一個故事時,故事突然「飈」一聲忘記了,全場大笑起來,於是他慢慢拿起水杯、喝口水,含著一啖水未及吞下,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像個愛在家庭聚會中說故事的叔叔般,說:「嗯我記起來了!」

原來他一早就想入行,不打算拖至中學畢業就到片場學拍片,父母當然罵他「發神經」,要他至少要唸至畢業。他花盡唇舌也無法說服他們,結果就是 — 他照樣跟自己的計劃而行。「我不是停止學習,我是將會開始(真正的)學習嘛!他們怎樣也不明白。」全場拍起掌來,這名蠻固執的「前度少年」說。「對我來說這做法常常行得通:當我認清楚想怎樣做時,就會去做,無論旁人如何說,我也不會聽。」

事業路上、作品選擇,他都獨排眾議,不難想到惹來最多反對聲音的是那一部作品。

「很多人都叫我不要做《真相訪談》!」他說完,全場又驚呼起來。「說會失去所有~影迷,又會惹人討厭我。對啊,真的有很多人因而討厭我,但我不會這樣策略性地去想。我製作這節目是因為我喜歡去做、是我想去做的事。」掌聲響遍了禮堂。

53歲的阿米爾汗至今仍堅持不妥協和忠於自己的「人生法則」,難怪令在場年青人特別有共嗚,令人想起他首部真正為香港觀眾熟悉、反映印度大城市學生困難與壓力的《作死不離3兄弟》(3 Idiots),當中他的角色 Rancho 有理想,挑戰常規、以創意靈活變通,不委曲求存,相信做正確的事就會「Aal izz Well」。(即"All is well",意譯「一直都會變好」、「船到橋頭自然直」,是Rancho戲中的口頭禪)。

他接受《立場新聞》專訪時,提到他本人就是這樣的一個眼中有夢的人:「我相信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為自己是理想主義者而感到高興,我相信改變會令事情變得更好(change for the better is possible),我們必須為此而努力。」

2011 年在港上映的《作死不離3兄弟》(3 Idiots)令阿米爾汗為香港觀眾熟悉,片中對印度大學的填鴨式教育制度,及來自家庭巨大壓力要努力唸書出頭,作笑中有淚的諷刺的鞭韃,令不少人產生共鳴。(Source: Vinod Chopra Films Pvt Ltd)

2011 年在港上映的《作死不離3兄弟》(3 Idiots)令阿米爾汗為香港觀眾熟悉,片中對印度大學的填鴨式教育制度,及來自家庭巨大壓力要努力唸書出頭,作笑中有淚的諷刺的鞭韃,令不少人產生共鳴。(Source: Vinod Chopra Films Pvt Ltd)

來自孟買的心靈雞湯和人生導師

參加今次座談會的,有不少是臨近畢業的大學生,他們面對茫茫前路,都想阿米爾汗這位對生命滿有希望的巨星,至少在這數小時中當他們的「人生導師」。有人問如何看待成敗得失時,阿米爾汗談及外間看到的燦爛成就,只不過是經過很多失敗和被批評後,一點一滴地累積而成的結果,他從失敗中汲取得最多經驗,而成功反會令人變得輕率、容易跌倒。

「演員只是電影中你看得見的『面孔』,這些所有都是團隊的成就。有一天,若我自認這些全是我的功勞時,這就出事了。」

「人生中我學得最多,是當我失敗的時候。即使是那些『爛片』,也教了我很多東西啊!」他說。「為失敗而難過是重要的,之後就要去了解為何這樣發生,找到原因後就學乖。你的失敗應該會令你更強,而不是令你更弱。」(Your failure should make you stronger, not weaker.)

有香港女生希望阿米爾汗說說如何面對人生低潮,為臨近畢業的她打打氣。「第一,我從不放棄,直至門關在我的面上,直至所有可能的路也盡了。我就是那種不放棄的人。」他說。「當所有的門關上了,我會想:可能事情是不會如我希望般發生吧。然後我會感到慶幸,至少出盡了力去嘗試,否則自己會失望不已。這樣我就能接受、放下,跟著就繼續向前走吧。」

今次座談會九成為印裔人士,不少參加者更是臨近畢業的大學生,面對茫茫前路,在這數小時裡,阿米爾汗成了他們的「人生導師」。

今次座談會九成為印裔人士,不少參加者更是臨近畢業的大學生,面對茫茫前路,在這數小時裡,阿米爾汗成了他們的「人生導師」。

全場幾乎所有提問的,都是唸會計及財務系的大學生,終於一位印裔男生「有幸」被阿米爾汗揀中問問題時,他彈了起來,笑道自己是個「與眾不同」的醫科博士生。「我想多謝你成為居港印度人的榜樣。這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凡。」他問阿米爾汗,餘生會想為這世界帶來什麼改變,這問題令這位「印度良心」在回答時,停頓多次仔細思考,然後認真地說:「聽起上來不可能發生。我心中的夢 — 就是去除人心靈中的恐懼。」

甫說完,全場立刻大力鼓掌。他認為,恐懼令人想復仇、令人憤怒、驅使人使用暴力,是有嚴重影響的負面情緒。「如我能夠把恐懼從人的心靈中去除,我想很多問題,包括印度的公共醫療問題,也會得到解決。」

圖為2016年阿米爾汗與家人到東北部梅加拉亞邦林區,為妻子Kiran慶祝生日時攝。(Source: Aamir Khan Instagram)

圖為2016年阿米爾汗與家人到東北部梅加拉亞邦林區,為妻子Kiran慶祝生日時攝。(Source: Aamir Khan Instagram)

而阿米爾汗自己的「心靈雞湯」呢?加上與前任太太所生,阿米爾汗共有三名子女。他形容與太太 Kiran 有「獨特的聯繫」,在一起的時候會常常說笑,是彼此支持和歡笑的源頭,而早上看到六歲小兒子 Azad 的臉時,臉上就會自然地露出笑容。

「我一看到他的臉,就會想笑起來。」阿米爾汗說罷,真的大大的笑了起來。

完場後,一眾「粉絲」衝到台前與阿米爾汗自拍。留港多年的教師Susmita成功搶位,得偶像親自用她的手機一起自拍,興奮地說:「這完了我廿年的夢!」

完場後,一眾「粉絲」衝到台前與阿米爾汗自拍。留港多年的教師Susmita成功搶位,得偶像親自用她的手機一起自拍,興奮地說:「這完了我廿年的夢!」

文:Una So

註1: 《今日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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