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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保立法(思考)宣言 — 當我們說要為動物立法,其實在說甚麼?

2018/4/15 — 11:44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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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因為銀狐小白墮海獲救後,卻疑被由高空擲街致死,以及個多星期以來狗狗相繼被毒殺案件,令坊間對為動物保護立法說得沸沸揚揚;有說香港沒有完善法例保護動物,更有說如能立法嚴懲施虐者,必然會有阻嚇作用。當然,立法必要,問題只在我們宣言立法之外,更要思考的,是我們所要求立法,其實說的是甚麼——是基於大愛?懲處?當中又有怎樣的參照?矛盾?以至有怎樣的延伸性?

說香港為動保立法是必要,因為香港法律,矛盾在並非沒有關顧動物,卻是「過時散亂式」關顧,變得顧頭失尾。耳熟能詳例子,是貓狗如果被車撞到,司機沒有法律責任可言,因為現仍採用的是港英政府上世紀中的法制,說財產僅如蓄牧的豬牛羊馬驢騾等哺乳類動物被撞,才真箇視有刑責——那是否涉及貓狗的車禍,都間接鼓勵了車主逃之夭夭?再者比如前年通過的「139B」繁殖售賣動物發牌制,漁護署說會定時巡查領牌者場地狀況——但人手如何?遇事時執法如何?以至領牌就可以售賣繁殖動物,是否間接視動物為商品?另外還有同為漁護署執行的「野生動物保護條例」,說的保護,原來僅只有陸棲哺乳動物、兩棲及爬行動物,還有昆蟲和雀鳥——那淺灘中的無脊椎動物呢?事實是牠們不受保護,間接呈現所謂「保護條例」的盲點,所以龍尾搬灘,路政署可以強行遷移海星海馬等等水中生命,卻不會視如向牠們施虐!

以上三個例子可見,香港有關動物的法例,問題在過時的財產想像,慣見的商品定形,潛藏的保護盲點……還未計在事故下涉及的官方部門,或只見零散的工作方式,而非有整全機制或單位可以一併工作;這正是為何坊間不停提出成立「動物警察」的原因,以統一官方單位,處理動物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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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自英美,由物件財產到感情動物

然而如前所述,宣言立法,其實不是理所當然,而立法背後,更是把動物帶入不同論述價值的過程(甚至定形)。以歷史觀之,始自英國十八世紀末開始為動物立法的想像,就可見把動物視為物件(Thing)、財產(Property),以至今日最常見動物是否有感知/感情(Sentience)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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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論述轉化過程不是理所當然,卻是經歷幾百年人類對動物同理心與日俱增的產物,可也不無吊詭;今日最常被引用的英國法學家Jeremy Bentham的一句:「The question is not, Can they reason? nor, Can they talk? But, Can they suffer? (問題不是,牠們能否思考?亦非,牠們能否說話?反是,牠們能否受苦?)」似乎是大愛動物的至理名言,不過若回溯至1781年他所出版的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某些章節雖說影響英國國會參議員提出動保法,甚或以人的法權延伸及動物,可很大程度是對農場動物如豬牛羊的關顧。這正好解釋了上文提出港英時期的交通意外說法,會僅以財產定義判刑,因為英國動物法之始就只為農場財產想像,比純作「物件」而不被保護,稍稍多出一點關注,卻又不離食用價值才得以保護之說。

英國的立法啟始,再在1824年出現了首個動保組織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Royal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RSPCA),隨後是美國十九世紀一連串的動物保護組織出現,比如成立於1866年的美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American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ASPCA),又或成立於1882年的麻省防止虐待動物協會(Massachusetts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MSPCA),再及至賓夕法尼亞州、伊利諾伊州、新罕布夏及新澤西州等等都相繼出現動保組織;其時的ASPCA倡議者Henry Bergh,就在1866至1867年間,提出農業畜牧以外的構想,點出在越趨都市化的紐約有更多應被重視的動保議題,比如流浪動物、人為動物打鬥比賽、繁殖與運輸動物,甚至還牽涉到執法建議,說城中警察應有能力調查與拘捕施虐者——可想而知,那就是今日香港坊間所希望成立的,動物警察的雛形。

英美世界因為動保立法的轉化,可見動物是由農村到城市,亦由物件財產到賦與情感想像的過程;「動物福利(Animal Welfare)」之說才緊接隨十九世紀末而來,法律以至福利條文林林總總,但都不及二十世紀出現的「動物權利(Animal Right)」概念,更強而有力地以人性化的「權利」一詞,說成如同動物本身應有的生存權,這在道德倫理的層面上,加深了動物作為有感覺個體的想像,讓人更明白善待生命的重要性,已不限於人類世界。

如此視動物的轉化,由物件到財產,再到有感知感情的個體,其實至近年立法仍時有所聞:(一)法國國會在2014年底,修正逾百年對家養動物的說法,明文牠們不再是「家俬/物件」,而是有感知的生命。[1](二)加拿大在九十年代或之前,對動物施虐刑責有分輕重——假如動物沒有主人,量刑會比有主人的輕,又或假如動物是施虐者的「寵物」,量刑又會比其他主人的輕,換句話說,是「財產」說法把動物定形,人家的財產受侵襲,量刑最重;而自己的,或無人的,量刑最輕。[2]條例在2000年後逐步修改,亦衍生其他動保法,去除財產觀念。[3](三)來到英國,2005年以來就有學者及動保組織提倡再思農場動物,提出牠們作為有感知個體,需被善待;[4]可惜去年三月,歐盟投票通過不必然視動物為有感知生命,英國已然脫歐,但歐盟通過的動物法制,仍會自動轉而為英國採用,至於早有提出動物作為有感知生命的想像,就沒有明文落實。[5]

三個例子,是動物去除「物件」及「財產」的想像,卻又反高潮地在英國例子中,倒過來去除動物應有「感知/感覺 」的說法。不過從中仍可見的,就是論述轉化持續,香港有待參照。

思辯香港,由家中毛孩到肉食娛樂

返回香港,為甚麼我們要為動保立法宣言思考?那正是因為,坊間聽得多的,就僅為「立法」二字,至於它是以怎樣的基礎設想——物件?財產?感知感覺?其實都乏人細問!然而這是一個重要的論述課題,因為它所涉及的,會是一種「包裝」!

有動保界朋友眼見「論述」二字——英文為「Discourse」,會想到那必然是深奧學術說法而惶惑;其實「論述」,本來就是日常生活,簡單而言是「說法」,即如何去演譯一件事,背後又可見或有更深層的考量與意識形態。前述的動保法例子,可見由「物件財產」到「感知感覺」之外,更有由「福利」到「權利」的說法,在在都為動物賦與感情及主體想像。這一連串過程,都對香港滿有參照意義,因為當下說得最多的,就是因為銀狐小白懷疑被殺,以及多頭狗狗被連番下毒致死的義憤填膺,是故有說立法,主要是加重刑罰,提升本為三年的最高入獄期數或罰款量刑。

我們憤怒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問題是,這種說法背後的論述,其實是針對了施虐者,而並不為動物作出很多構想——更遑論要說視動物為物件財產抑或感情動物!另外,這種針對施虐者的嚴懲想像,亦預設了有一種「矛盾的良知」,即眼見量刑加重,就會對意圖施虐者,抑制犯案的衝動;而事實是,一個人如會欺凌弱小生命,本身就不必然會有「良知」計算。至於為何坊間大多都以加重量刑說法先行,倒正是因為涉事的本就是家養愛犬,讓人更覺心疼,也就必然為立法升溫,卻大多僅想及重刑。

如此去看,其實最近的動保立法聲音,並沒有為動物作深入論述的方向。

其實香港從來有熱心義工照顧社區貓狗、牛群野豬,甚至飛天雀鳥與環島鯨豚,亦不斷有提出各個方面的立法考量,說如何可以更進一步保護香港的生態物種。這其實更接近一種大愛精神,以求保障物種共融,而其中可見的論述,是遠超始自英美的物件、財產、感知感覺等說法,純為肯定動物的生存權利。這一點在最近沸沸揚揚的立法聲音中,或者矛盾地因為憤怒民情而被低調處理,但它其實一直存在,更可以隨今次立法民情連帶討論,適時成為其中一部份。

然而,說是「大愛」,總難免有缺失,是因為香港動物問題繁多,而剛才提出的,其實僅為家中毛孩,社區動物與常見生態,可是最為日常卻矛盾地被遺漏的,畢竟更多,比如以下三個範疇的動物:(一)食用的——食用動物如豬牛,由生育到屠宰處理,當然有衛生條例規範,可那僅為衛生,而不為食用動物賦與情感處理,即牠們的生存、飲食、情緒及運輸種種狀況;(二)工作的——動物參與警務、比賽,甚至表演事業,沒有人類的薪金酬勞,而同時對工作狀況無語,牠們有否被剝削或受苦則不為人道,以至於多年前《美女廚房》式節目要藝人當場用力「撻死」活魚,就更應想及是否猶關施虐;(三)醫學的——一方面,動物有為醫學貢獻,並由大學教員與學生跟從道德指引以動物進行實驗,另一方面,則是本地獸醫診所努力經營,為毛孩健康用心,問題是,實驗與醫學,在香港皆有聽聞事故發生,禍及動物,跟進方向,除卻人類苦主連結之外,相信還有法律上可處理的地方。

以上僅為三個額外方向,想及因為銀狐小白和中毒狗狗以外,更多為動保立法的可能性。有說為「虐待」定義困難,是故可以想像,連帶以上範疇只會加深立法條文的複雜性;然而「虐待」只是狹窄觀念,因為即便不涉虐待,也不必然等於「善待」!是故這正是關鍵時間,羅列牽涉動物不被善待的議題,作有系統分類,並至少確定遇上事故,連帶哪一個對應的官方單位可以跟進事件——而這亦可以聯想到,僅以要求成立「動物警察」,其實並不足夠,因為若它真的出現,並成為唯一的官方單位處理動物事故,它內藏的各種專長及延伸權限,以上述三個範疇考量,警員如何涉足肉食工場?私人娛樂場所?大學實驗室或獸醫診所?林林種種,其實有待思辯。

小結:立法,其實不為阻嚇,卻為教育

執筆之際,有兩件事發生:(一)關於毒狗案,漁護署終於改變決定,讓主人領回狗狗遺體;(二)警務處處長盧偉聰宣布, 將處理虐待動物事件的專隊,由本來13個警區擴充至22個警區。聽起來,是些微進步,然而即便上文提及的所有細節,都實踐為未來的香港動保法,當中仍見進步空間,那正是以「全球角度」,思考與香港動保法例的互動甚至磨合。

聽來可能與人假大空的想像,然而其實以各國的聯繫思考動保法,幾十年來已是不少地方動保組織的取向,而學界如西班牙巴塞隆那大學,以及芬蘭大學的法學學位,都有推動全球動保法的研究。香港不是獨善其身,因為香港也有象牙業,連帶各地捕殺大象,以至於皮毛時裝業,亦牽涉各地獵殺動物剝皮暴行,還有魚翅食材、野味藥物……林林種種,都不是香港的單一事件,那就不能只靠本地動保立法應對。因此長遠的動保法,是向外推進的延伸發展。(香港動保法的實踐,也宜與中國內地互補並行,唯篇幅所限,筆者將會另文討論。)

當下香港動保法裏足不前,不過現在倒是時候,作深入討論,因為立法之說雖難免一刻憤慨,而僅宣言阻嚇施虐者,然而這卻非為立法的良好意願——名之為法,本為教育。因為明文立法,更理想的狀況不在執行懲處,而在留下歷史紀錄,讓人知道在一時一地,有某種法制保護人類甚至萬物,也同時讓人知道愛己及他者的重要;這之所以有英美而來的物件、財產、感知感覺等等論述轉化過程。它們是法律文字,卻也是關愛宣言,讓人思考與萬物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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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https://www.telegraph.co.uk/news/worldnews/europe/france/10771361/Pets-no-longer-just-part-of-furniture-in-France.html

[2] Bisgould, Lesli. “Power and Irony: One Tortured Cat and Many Twisted Angles to Our Moral Schizophrenia about Animals” In Animal Subjects: An Ethical Reader in a Posthuman World. edited by Jodey Castricano, 259-70. Waterloo: Wilfrid Laurier University Press, 2008.

[3] http://www.hsi.org/world/canada/news/releases/2016/03/modernizing-animal-protections-act-030216.html

[4] http://news.bbc.co.uk/2/hi/science/nature/4360947.stm

[5]https://themindunleashed.com/2017/11/animals-cant-feel-pain-or-emotions-government-vote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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