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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學生為念 — 沈祖堯《校長畢業了》序

2018/7/19 — 18:27

2018年3月21日傍晚,沙田禾輋邨陳根記,燈火通明,人山人海。

我在大桌小桌間轉了好幾回,才在大排檔某個角落見到沈校長和沈太太。應邀前來的,還有兩位中大校友以及幾位正生書院畢業的年輕人 ─ 校長曾為他們補習英文,他們有的正在讀大學,有的已出來工作。

飯局緣起,是沈校長很喜歡這家大排檔,常和太太來這裡「撐檯腳」。可惜由於領展租約問題,它不得不搬離這個已經營數十年的老地方,校長想送幅字給老闆周恆先生作別,於是請我們來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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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校長送給周先生的橫幅,上書大大一個「酒」字,緊接著是李白的「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周先生很開心,特別準備了好幾道我們從未在陳根記吃過的佳餚。酒至半酣,我問校長,離任三月尚好否?他想也不想便說,十分愉快,然後哈哈大笑。

我想確實如此。過去這幾年,我從未見過校長像當天那般笑得如此無牽無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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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校長未做校長前,早已名滿香江,但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們初次見面,是他就任校長前的一場諮詢會。我舉手問了幾個問題,他說他讀過我一些關於中大教育的文章,我們於是相識。那是2009年11月的事。

沈校長上任後,十分重視中大的人文教育傳統,有次問我有什麼前輩特別值得肯定。我說,小思老師啊,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了。過了段日子,校長告訴我,他已提名小思為第十屆榮譽院士。校長又說,小思老師在電話中聽到這個消息,哽咽得不能言語。我知道,老師在意的,不是這個榮譽,而是那份尊重。老師後來多次叮囑我,沈校長是教育有心人,你們要多多幫他。

又有一次,中大建校五十周年在即,校長問我有什麼校友可邀請回校。我說,余英時先生啊,他是新亞書院第一屆畢業生,史學泰斗,道德學問為天下所敬重。沈校長考慮過後也同意,並說為表誠意,他必須親自去請。我後來知道,他為此事先後去了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余先生家中兩次,可惜最後還是不成。沈校長最初有點不解,後來余太太悄悄告訴他,余先生是為他著想,不願他這個校長難做,他才明白余先生的好意。

2012年10月21日勞思光先生在台北病逝。我和沈校長說,勞先生一生服務崇基和中大,桃李滿門,著作等身,是極受敬重的哲學家,為表大學對勞先生的敬意和謝意,最好他能夠親自前往致祭。沈校長二話不說,馬上安排行程,並邀我同行。事後回看,勞先生的追思會,備極哀榮,馬英九總統亦前來鞠躬慰問,沈校長率中大哲學系師生數十人向勞先生作最後道別,誠是莊嚴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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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2日,博群計劃辦了一個史無前例的「中大登高日」活動,開放新亞和聯合書院水塔給同學參觀。那天,數以百計的同學,從早上九時半到下午五時半,有序地排隊登上中大最高點,遠眺大海群山,感受落日餘暉。

這個是我的主意,因為我年輕時曾經上過水塔,知道那是怎樣的浩瀚景象。但要實現這個願望,近乎不可能,因為水塔從來沒有開放過,大學行政部門更有各種安全顧慮。我和校長說,不如你和我們爬一次,看看是否可行。還記得那天校長剛從海外坐完長途機回來,且患了重感冒,狀態不是很好,但卻毫無怨言地跟我們爬上百多呎的水塔,然後和同事說,讓同學們玩一次吧。

2013年是中大建校五十周年,照常理,少不免有一場大型官方慶典。沈校長卻找來逸夫書院院長陳志輝教授、新聞與傳播學院朱順慈教授和我,委託我們籌辦一個「非典型」校慶,要不奢華不鋪張,還要體現中大人文精神。

在朱教授策劃下,我們最後有了12月7日在百萬大道舉行的「百萬零一夜」。那一夜,沒有大排筵席,沒有歌星獻唱,只有上千師生校友席地而坐,分享我們對母校的點滴情懷。我記得,當晚有小思老師的文章朗讀配合沙畫表演,還有黃洪、蔡子強和馬嶽三位老師回憶中大學運史,而我則特別多謝了中大的校巴司機、宿舍工友、飯堂阿姐和園藝組花王。

那夜真是難忘。這樣一場重要活動,在整個籌辦過程中,沈校長除了給予我們充足的人力物力支持,沒有過問任何細節。我參與博群計劃七年,期間組織過無數活動,校長同樣給予我們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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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雨傘運動前夕,沈校長憂心忡忡。我當時總是笑說,校長過慮了,不可能會有什麼大事發生。後來當然證明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佔領事件發生後,沈校長更是夜不能眠,極度擔心學生的安危。10月3日,大批學生和市民包圍金鐘特首辦,情況危急,甚至傳出政府當晚會武力清場。沈校長告訴我,幾經考慮,他決定和港大馬斐森校長前往金鐘探望學生。當晚十一時,兩位校長在無數記者包圍下,穿過重重人群,跌跌碰碰滿頭大汗擠到特首辦前,呼籲同學保持冷靜和平,避免和警方發生衝突。當時我在現場,目睹了這歷史性的一幕。

很久以後,沈校長有次在閒談中告訴我,那一夜,是他的人生分水嶺,而他沒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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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沈校長尚未離任,以及他不邀請我為他的新書寫篇序言,我大抵不會有機會和讀者分享這幾件小事。讀校長的文字,我常會想起「以學生為念,以教育為念」這句話。上述幾件小事,多少印證我的想法。

沈校長是醫生,是教師,是基督徒,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因為歷史機緣,成為中大校長,走過驚濤駭浪的七年,留下這束珍貴文字。我有幸得到校長信任,和其他同事一道,也為博群計劃做了點事。這是莫大的緣份,我很珍惜這份情誼。

我們活在一個大時代。社會風急浪高,人心動盪難安,有許多人渴望能做時代的弄潮兒。沈校長不是這樣。他選擇了急流勇退。他最享受的,似乎是和他的學生一起在陳根記喝杯啤酒,細細體味「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道理。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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