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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棄的石頭,教會的根基

2018/10/8 — 12:50

圖片來源: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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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初期教會第一次逼迫看中國

使四1–22

2018年10月7日宣道會屯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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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時空中的權力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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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傳道、歷史三者,是怎麼結合在一起呢?《使徒行傳》的作者路加是一名醫生,卻擔起了歷史撰述者的角色,為我們留下了詳盡記錄耶穌生平的《路加福音》,以及保存初期教會歷史的《使徒行傳》。《使徒行傳》又稱為「聖靈行傳」,那聖靈與歷史是如何並存?我在神學院教香港及中國教會歷史,如果同學在考試時每一道答題都寫:「這是聖靈的帶領」,那我該打多少分才好呢?聖靈與歷史真的是非此即彼嗎?路加在書中多次提及聖靈,但他也將教會的歷史,置於具體的歷史時空之中。

《路加福音》及《使徒行傳》都是寫給名叫「提阿非羅」的人,兩卷書在開首時說:

提阿非羅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筆作書,述說在我們中間所實現的事,是照傳道的人從起初親眼看見又傳給我們的。這些事我從起頭都詳細考察了,我也想按著次序寫給你,要讓你知道所學的道都是確實的。(路一1–4)

提阿非羅啊,我在第一本書中已論到耶穌從開頭所做和所教導的一切事……(徒一1)

路加稱他是「大人」,有說他是羅馬政府的官員,也有說是社會地位顯赫的人物。看來,提阿非羅對福音有好感,成為路加書寫歷史的首位讀者。路加深信,信仰群體的歷史敍事,是要將「傳道的人從起初親眼看見又傳給我們的」事實說明出來。同時,耶穌基督親自揀選的使徒,在主復活後四十天接受教導,再領受差遣。與主相遇是使徒真實的經歷,他們願意以生命為此作見證。

信仰群體的見證,同時也在具體的歷史時空之內。路加-使徒的書寫,多次提及「希律」,就是羅馬帝國內猶太人的王。當時羅馬帝國將原來屬以色列國的猶太土地設為行省,實行「猶人治猶」。《路加福音》曾這樣記述耶穌時代的歷史背景:

凱撒提庇留在位第十五年,本丟.彼拉多作猶太總督,希律作加利利分封的王,他兄弟腓力作以土利亞和特拉可尼地區分封的王,呂撒聶作亞比利尼分封的王,亞那和該亞法作大祭司。那時,撒迦利亞的兒子約翰在曠野裏,上帝的話臨到他。(路三1–2)

路加記下這些歷史人物,只是他個人的喜好?或只是一種襯托手法?凱撒是羅馬帝國的皇帝,彼拉多是羅馬政府派出的總督,希律是殖民帝國下的傀儡政權,大祭司是宗教領袖。路加的目的,正要說明,上帝的話臨到,信仰群體要在這樣的歷史場景中,宣講上帝的國度。從耶穌到門徒,就是要在上述的帝國殖民的地緣政治,以及宗教領袖與政治的共謀勾結的歷史權力圖譜中,去宣講上帝的話,建立上帝國。

奉上主的名宣講

那麼,上帝的道跟世界權力圖譜的相遇,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使徒行傳》正要說明,基督教如何突破猶太教傳統,發展為外邦人世界的宣教運動。而羅馬政府及猶太人的政治及宗教領袖,又如何合謀去逼害這個奉耶穌為基督的新興宗教運動。剛才選讀的第四章經課,正是記述了使徒首次面對「逼迫」。

先是第三章提及彼得與約翰來到聖殿宣講,並且醫治了一位生來就瘸腿的人。結果,當日聽道而又相信的人,單是男性就有五千人。有學者估計,當時耶路撤冷的固定人口(不包括朝聖者的流動人口)約為二萬五千人,可以想像,使徒的宣講帶來的震憾有多大。聖殿是耶路撤冷城的中心,使徒在此的行為,在政府眼中就是群眾聚集引發的社會秩序問題。不僅如此,路加指出,事件引起了祭司、守殿官和撒都該人的「煩惱」,「因為使徒們教導百姓,傳揚在耶穌的事上證明有死人復活」,便是便派人將使徒拘禁起來(四1–2)。而在第二天的受審中,又有「官長、長老和文士」以及大祭司及和大祭司的親族在場,反映他們的重視程度。

早前五旬節使徒的宣講已有三千人皈信,現在又有五千人。但這只是人數的問題嗎?重點是,使徒宣講的不是正統猶太教信仰,而是耶穌從死裡復活的事蹟,而耶穌卻是彼拉多判處死刑的政治犯。這些政治權威及宗教領袖問使徒:「你們憑甚麼能力,奉誰的名做這事呢?」(四7)這充分反映出他們關心,就是權力與名字背後的權柄問題。

弟兄姊妹,你能想像使徒身處在會堂之中,面對一眾政治及宗教領袖的審問的氣氛嗎?早前我有機會到九龍城栽判處旁聽,見到一位很嚴肅並且喜歡質問及教訓被告的法官,令到原本的氣氛更加凝重。記得在耶穌被捕後,彼得連身旁路人甲乙丙的隨意提問,也使他三次作出否認跟從主。現在換上彼得成為被告,內心真的不會虛怯嗎?不同的是,這次聖靈充滿了彼得,並向這群滿有權威的人陳述:

民間的官長和長老啊,倘若今日我們被查問是因為在殘障的人身上所行的善事,就是這人怎麼得了痊癒,那麼,你們大家和以色列全民都當知道,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人得痊癒,是因你們所釘在十字架、上帝使他從死人中復活的拿撒勒人耶穌基督的名。(四8–10)

彼得指出一個事實,那位生來就瘸腿的人得醫治,是一個千真萬確的事,路加記載這人四十多歲(四22),每天都被人抬到聖殿門口,求人施捨(三2)。所以這絕不可能是使徒設計的騙局。整場神蹟是在大庭廣眾前發生的,彼得反問:難道在「殘障的人身上所行的善事」正是被查問的原因嗎?

被丟棄的石頭

接下來,彼得再道出第二個更重要的事實,也是更具顛覆性的宣告──這位殘障者得醫治的原因,正是奉眾宗教及政治領袖的眼中釘,並且接受十字架極刑的耶穌之名的。這正好回答這群權威人士的問題──「你們憑甚麼能力,奉誰的名做這事呢?」不僅如此,彼得更引用了《詩篇》一一八篇的經文:「你們匠人所丟棄的石頭,已成了房角的頭塊石頭。」,然後再宣告:「除他以外,別無拯救,因為在天下人間,沒有賜下別的名,我們可以靠著得救。」(四11–12)這群宗教領袖對《詩篇》一一八篇當然不會陌生,當然聽懂彼得是在影射及諷刺他們,被殺害的耶穌,怎可能是聖殿的房角石?真是大逆不道!

彼得的回答,令權威人士陷入兩難。一方面,他們不能否認瘸腿的人得醫治的事實,「看見那治好了的人和他們一同站著,就無話可駁」(四14)、「我們當怎樣辦這兩個人呢?因為他們誠然行了一件明顯的神蹟,凡住在耶路撒冷的人都知道,我們也不能否認」(四16)。另方面,他們也認出彼得等門徒就是耶穌一伙的,原本根本不將這些小角色放在眼來(「沒有學問的平民」),但現在使徒所表現的「膽量」,卻令他們覺得「驚訝」。他們實在不想使徒繼續「在民間傳揚」耶穌的名,決定採取恐嚇手段,「我們必須威嚇他們,叫他們不可再奉這名對任何人講論」(四17)於是,便禁止彼得及約翰「再不可奉耶穌的名講論或教導人」(四18)「不可奉耶穌的名……」,就是說,眾使徒可以繼續「行善事」,但卻不能奉耶穌的名。當權者需要的,是教會宣講只有「善行」的信息,而不是「基督」的福音。

聽從上帝,不能不說

對於來自權威人士的禁令或是交易,彼得和約翰堅定地回應:「聽從你們,不聽從上帝,在上帝面前合理不合理,你們自己判斷吧!我們所看見所聽見的,我們不能不說。」(四19–20)眾使徒所言所行,都是奉耶穌之名,而他們的能力,也是來自耶穌基督。這又再一次有力地回答了「你們憑甚麼能力,奉誰的名做這事呢?」的問題。政治及宗教領袖企圖恐嚇及收買他們,使徒反問:我們豈能聽從人而不聽從上帝呢?「我們所看見所聽見的」代表切身經歷的事實,「我們不能不說」,正是決心以「真實」與「真誠」來應對,拒絕接受任任交易,參與在「謊言」之中。

由於門徒的「善事」是在眾人面前行的,這些官長「為百姓的緣故,想不出任何法子懲罰他們,只好威嚇一番就把他們釋放了」。使徒繼續奉主的名傳道及醫治,再一次觸動了政治及宗教領袖的底線。後來再次拘捕使徒,並斥責:「我們不是嚴嚴地禁止你們,不可奉這名教導人嗎?」彼得和眾使徒再一次堅定地回答:

我們必須順從上帝,勝於順從人。你們掛在木頭上殺害的耶穌,我們祖宗的上帝已經使他復活了。上帝把他高舉在自己的右邊,使他作元帥,作救主,使以色列人得以悔改,並且罪得赦免。我們是這些事的見證人;上帝賜給順從的人的聖靈也為這些事作見證。(五28–32)

上主的道與世界權勢

《使徒行傳》記述初期教會第一次遭逼迫,並非個別與孤立的事件。這既承接了耶穌在世時受到政治及宗教秩序的排斥及迫害,也預示了日後教會歷史無法迴避的挑戰(看,《使徒行傳》第七章便出現第一位的殉道者司提反)。

路加書寫世界權勢的歷史,要說明上主救贖計劃,正要介入世界權勢的歷史現實之中,目的是要帶來改變。天國福音與世界權勢的相遇,預設了兩個國度的必然矛盾。羅馬帝國的盛世,只是以武力鎮壓,除去威脅國家安全力量的維穩結果。希律接受羅馬統治下的繁榮和穩定,猶太教也被羅馬帝國接受為合法宗教之一。因此,政治及宗教秩序不能接受威脅其地位的耶穌。耶穌被殺,到日後教會被打壓,就是上述張力與矛盾的必然結果。

自2018年初以來,中國各地教會受到來自政府不同程度及方式的打壓。河南多處教會的十字架被強拆,基督徒不能在家的門口張貼有福音內容的春聯,甚至連宗教標誌的飾物都不能配帶。中國各地又全面禁止十八歲以下的少年及兒童進入教會,教會禁止舉主日學及夏令營。學校的學生、老師及其他公職人員在表格上寫自己沒有宗教信仰。多處地方的家庭教會遭公權的粗暴打壓,強行將教會的物資充公,信徒不能聚會,甚至有地方的聖經及詩集被充公後遭燒毀,有教會被勒令取締,牧師被罰……全國的公開教會要升國旗、唱紅歌、按官方的意識形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去宣講聖經,甚至有地方出現在教會內及信徒家內被要求掛上國家領導人的肖像……這些跟香港教會是很遙遠嗎?保羅說:「假如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林前十二26)。近日香港不同宗派的信徒、個別宗派及基督教團體(包括宣道會區聯會)也發起代禱與聲明聯署,表達深切憂慮。這一切,豈不正是我們讀《使徒行傳》時感到似曾相識嗎?──「你們憑甚麼能力,奉誰的名做這事呢?」(四7)「再不可奉耶穌的名講論或教導人」(四18)

但與此同時,我們又見到許多中國信徒,不論是有知識學養的,還是「沒有學問的平民」,即或面對各種壓力,卻勇敢地以生命來捍衛十字架及信仰的尊嚴。數年前,我在溫州訪問教會如何面對拆十風暴,被許多信徒反對拆十字架的生命見證所感動。這令我想起彼得的宣告:「聽從你們,不聽從上帝,在上帝面前合理不合理,你們自己判斷吧!我們所看見所聽見的,我們不能不說。」(四19–20)

不過,卻有人(包括教會人士)指出,正因為教會主張「順從上帝,勝於順從人」,故引起政府的憂心。其實,使徒的宣告並非要推翻政府,《聖經》也有「順從執政掌權者」(羅十三)的教導。使徒的宣告是要提出教會一旦面對政府干預宗教自主時,需要持守的底線。雖然教會及信徒在社會上的「善事」也是政府無法否認的,但重點是,如果政府只容許宣認一個權柄(政權),並全面管控社會,便無可避免地干涉教會的自主,甚至出現打壓宗教自由的表現。這正是今天中國發生的事情。

那麼,教會及基督徒該如何面對?有人認為,必須勇敢抗爭,也有人主張要有智慧地應對,在不違反真理的情況下委曲求存,保存實力,也有人認為不論在何種景況,信徒都要持守內心的信仰……這既涉及對形勢的判斷,也有信徒既個別又真實的處境考量與掙扎,我們確實難以提供標準答案。但這卻不代表教會及信徒因此便迴避思考,我們活在這樣的歷史與權力圖譜中該如何自處,以及我們的底線是甚麼的問題。

我想起捷克前總理哈維爾(Václav Havel)。他是著名作家與異見人士。在共產政權下堅持良知。他筆下曾記述一個蔬果店經理在他的櫥窗裏,在洋蔥和胡蘿蔔之間貼上「全世界工人們,聯合起來!」的標語。他不禁問:經理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是否對全世界工人的大聯合真的十分熱衷?他當真覺得他的熱情促使他非得讓公眾都來瞭解他的理想不可?」其實,哈維爾知道,經理如果不貼,就會有麻煩。為了活下去,他非得照章辦事不可。這就是他形容的「生活在一個謊言之中」的世界。因此,他提出要「在真實中生活」(Living in Truth),拒絕在極權世界中被恐懼與謊言將自己異化。人人憑自己的良心說真話,做實事,拒絕接受強權者加諸自己身上的謊言,拒絕讓自己參與在這個謊言的世界之中。

是的,我們不可能要求,也不需要每個人都作司提反般的殉道者。但到底底甚麼是「殉道」?有人指出,殉道不是單一的行動,卻是一生持續的經歷。每一次,當我們向上帝說「是」(Yes),而向自己及世界說「不」(No)的時候,就是殉道。每一次當基督徒順從上帝的旨意,對自己及世界說「不」的時候,就是殉道。這豈不正是哈維爾所說的「在真實中生活」嗎?對上主真誠,並活出信仰的真實。彼得說:「我們所看見所聽見的,我們不能不說」。教會的歷史,一方面讓我們見到上帝的話與世界權勢的張力,另方面,也見證了歷世歷代教會的根基,儘管面對打壓與逼迫,仍有許多信徒以不同方式堅忍及持守信仰,讓教會得以延續。世界權勢要丟棄的石頭,要拆毀的十字架,卻成為教會面對患難的根基。

今天,如果路加活在2018年10月的中國及香港,他會如何書寫歷史?

習近平在位第五年,王志民作中聯辦主任,林鄭月娥作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長官,崔世安作澳門特別行政區的長官,一眾受統戰作愛國愛教宗教團體的神職人員。那時,在曠野裏,上帝的話臨到……

今天,我們是享受與權貴為朋的宴會,還是孤身守在曠野?我們是否聽到上帝的話臨到?聽到的又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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