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不願面對的真相(二) 孤軍作戰的通識科

2017/6/15 — 11:48

【文:陳曦彤@教育工作關注組】

踏入廿一世紀,香港的教育改革可說是一浪接一浪,由教學語言政策到課程考評調整,由中小學結為「一條龍」到設立副學士制度,更不用提及宏大的334新高中課程,無不叫業界同工焦頭爛額。改革背後,有源於本地內部需求的原因,亦有順應全球化趨勢的推動。雖然改革少不免涉及爭議,但反對聲音都是雷聲大而雨點小,到正式推行時,業界內各持分者通常會很快進入「均衡模式」(equilibrum),各安本份地履行責任。

唯獨小小的通識科,由10年前開展討論至今,一直爭議不斷,調整、剪裁、殺科、改課程、改考評等的聲音不絕於耳。聲音有來自前線教師,亦有局方官員,也有立法會議員甚至大學教授。通識科不時要求同學要在議題裡找可議之處,在筆者看來,通識科本身就是最好的議題範例;爭議點不單層出不窮,討論內容火花不斷:由邊緣化人文學科到窒礙科學教育,考題政治化到各打五十大板。對通識教師而言,以四面楚歌、草木皆兵來形容現實處境,實不為過。

廣告

但區區一科中學科目,何以惹來如此持久熱烈的迴響?在筆者看來,這跟橫空出世的通識科打破了舊有的教學體制與模式有莫大關係。

通識科是教育界的惹火尤物

廣告

筆者為舊制高考產品,入職後任教新高中通識,充分體驗到兩者之間的鴻溝。通識科具彈性的課程指引,給予老師極大的空間自由選取教學內容,並針對學生需要而運用不同教學法。但自由伴隨的負擔,卻非所有老師都能適應。相對於舊制行之有效的「教科書+雞精筆記+操卷+記評分準則」教學模式,通識科幾乎是反其道而行;不單不承認審批任何教科書,議題為本下亦難定必考內容,甚至連試卷及評分準則也因技能為本緣故難以掌握。

簡單而言,通識科使很多老師積累多年的生產工具作廢,一時難以適應,甚至教學上無地自容。火上加油的是,通識科這些「破壞性創新」的特質,卻完全符合教育改革的大方向,即使對非通識科同工而言,其存在本身就是對舊制課程及老師為本教學的否定。通識科越成功,越反映原有模式的不濟。通識科惹火尤物的本質,注定其無法在業界內獲得廣泛支持,這也正正解釋到,為何通識科被外界攻擊時,往往勢孤力弱,飽受冷嘲熱諷;因為最受通識科衝擊的既得利益者,其實是她的執行者與同伴。

必修科地位與資歷不成正比

通識科近期為人詬病之處,是擠壓選修科的空間,造成今天人文學科被邊緣化,科學地位今非昔比。但稍具「明辨性思考」訓練的人也明白,人文科學弄至如斯田地,不可能單單由通識科導致,在此不贅。筆者認為通識科之所以成為眾矢之的,根本原因在於她的快速冒升惹起不忿;以只有區區十多年年資的學科而言,竟可一舉超越一眾前輩,獲得必修科的厚待,在一向論資排輩的學術界及教育界,是絕無僅有的例子。在舊制文理雙軌制下,其實大部分選修科都獲得「半必修科」的保護,因為學生如非選擇物理化學生物,就須選讀歷史經濟會計,根本不用擔心生源。反而當年通識科只是高考中一科可有可無的高補程度學科4(AS- 只計半科),一般只有千多人修讀,地位可說是一眾選修科中最低的。在新高中學制改革下,通識科無疑是獲得最大利益者。所謂「槍打出頭鳥」,新高中學制下浮現的問題也就自然歸咎於通識科之上。在此民粹氛圍下,有著名大學教授貶低通識科為在報紙上學習,也就不足為奇了。

缺乏學術界權威的認受與支援

至於通識政治化的問題,大概會隨著葉劉入閘失敗及梁美芬轉戰同性婚姻而暫告一段落。但教筆者百思不得其解的,卻是學者賢達在爭議中的缺席。香港的公民及政治教育一直被知識分子認定為不足甚至被閹割。每當某政治理想或社會運動失效之時,亦往往歸咎於教育不足而需要改變下一代。苦等多年,承載公民教育功能,兼受現行制度充權的通識科終於面世了。當這珍貴的平台受到四面圍攻之時,卻沒有多少人走出來護航,只留下做得半死的通識科老師自生自滅和苦苦掙扎。那些關注學生個人成長、重視香港公平公正、提倡培養學生全球視野以及環境保育意識的學者及知識分子,究竟在做什麼?筆者無從追究,但卻經常聽到「通識科教壞學生」的批評,由課程內容對各學術理論的處理過於簡化,到公開試對概念運用的要求馬虎,以至校本評核教錯學生做問卷及訪問的技巧等等。

種種批評背後,精英心態的味道異常強烈,恍惚不依從最嚴謹的學術框架施教就是罪惡。這種情況,絕不會在大專相應學系的科目中出現。例如中文科的範文爭議、數學科選修單元地位等,大專界總有發言的代表。要是大專界與通識科的相關學系,沒有向下支援或普及學科的計劃,孤軍作戰下缺乏抵抗力的通識科,只會在日後恆常地飽受攻擊。

要確保通識科可以全面發揮其效用,除了依靠8年來用心做好通識科的同工,公關工作絕對也要做得更好。我們不單要找到一套與業界傳統有效銜接的教學模式,同時要讓其他科目,尤其是選修科,感受到通識科對他們的幫助。當然不得不提的,是要縱向地跟專上學院的各學系建立合作關係,虛心的向他們請教求助。唯有通識科在教育界的縱橫座標中找到其獨特的定位,才有可能讓眾多阻礙發展的外力一一消除。至少有一天,當某力量嘗試憾動通識科之時,我們將不再孤軍作戰。

 

原刊於《集師廣益》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