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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群集》· 6】不是要共產 但不可不要「公有財產」

2018/1/21 — 17:10

港島的商業區。(網絡片段截圖)

港島的商業區。(網絡片段截圖)

《群集 (Assembly)》於 2017 年 10 月底出版,以雨傘運動等全球多場新近社運為研究對象,提出適用於這個時代的運動模式。《立場新聞》嘗試透過【解讀《群集》】系列,簡明扼要整理書中內容,幫助讀者了解社運理論的最新提案,促進討論香港社運今後方向。(本系列文章前言按此

多少因為中共的惡劣影響,許多香港人會覺得「公有財產」是個禁忌,提都不能提。然而挑戰「私有財產」,不等於大家要一齊食大鑊飯。在這一章,Antonio Negri 和 Michael Hardt 會先談私有財產的問題,再談這時代私有財產是如何站不住腳,進而解釋公有財產的定義,最後講公有財產如何幫助我們解決生活問題。

私有財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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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們要解決一個基本問題﹕我們是否有權談「私有財產」?必定會有人這樣說﹕「李嘉誠有錢係李嘉誠嘅事,你無錢係你嘅問題。」如果我們不回應這說法,那就談不下去。

要回應,可以從「私有財產是甚麼」開始講起。私有財產是甚麼?那就是「唯獨你有『權利』決定如何使用某些東西」。「這個擦膠是我的」,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有權決定如何用這擦膠,我可以用來做功課,可以借給你,也可以射落海都唔益你。重點是你無權 say no。換句話說,「私有財產」其實是限制其他人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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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制其他人權利會帶來甚麼後果?假設全班唯獨你有擦膠,則全班只有你能改錯。你的功課會做得比其他同學好,考試得分也會較高。假設本來全班同學都是一模一樣的,考試得分也相同,因此本來全部都是第一名;現在因為你分數較高,全班同學變第二了。「求學不是求分數」是假的,因為你知道排名低,意味升學困難,入唔到大學,你和你一家都有排煩……是為現實。你是香港人,你懂的。

這就是你的「私有財產」如何影響其他人。所以,「這個擦膠是我的」不只是你的個人問題,而是全班同學的問題。既然是全班同學的問題,全班同學自然有權討論。

進一步說,這個例子也恰恰說明了「私有財產」如何操控他人。「這個擦膠是我的」,所以你可以決定是否借給他人。也就是說,你可以決定,某個同學能否和你一齊升讀大學。又,因為你有這個權力,其他同學對你的態度必須改變。可能你要求某君幫你擦鞋,某君如想借用你的擦膠,只能答應。

「你唔聽話就無膠用」,這種權力,某程度上和國家權力(「你罵共產黨就不得進入中國市場」)是沒有分別的。是為私有財產的問題。

其實私有財產有毛病不是新鮮事,資本主義、地產霸權,誰不知道不公平?只是沒有辦法解決。

而作者指,恰恰在這個年代的一些轉變,為我們帶來突破機會。

這時代的私有財產

所謂這個年代的轉變,可以歸納為三點。

第一,我們的生活愈來愈不穩定。海味街人情味濃厚的僱主僱員關係已不復見,清潔工固然被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企業管理層也隨時收白信封,如作者所言,「就連華爾街的銀行家每日下晝 5 點都要預備執檯清場。」簡單來說,由「私有財產」建立的社會模式,已經走到一個點,人人自危。除非你有錢到像李嘉誠,否則我們都是輸家。

第二,「私有財產」的概念愈來愈不穩固。為甚麼?首先,我們知道「財產」的形式愈來愈從物質轉向非物質。以前講「這個擦膠是我的」,但現在做功課是用 Microsoft Word,因此你會說,「這個 Program 是我的」。Program,作為「知識產權」,就是非物質財產。

而我們已經知道,非物質財產是很難像擦膠那樣徹底私有的,因為擦膠不可以無限複製而 Program 可以,因此你無法遏止人們分享 Program。以前各大公司會打擊盜版,現在也許還會,但很多人都知道這行不通。很多企業家認識到,順水推舟才是王道﹕免費使用的 Google doc 可以打低 Microsoft Word,強求樂迷買 CD 還不如自己在 youtube 開拓新市場。誰家大老闆還攬住「私有財產」不放,誰就要吃虧。簡單來說,科技發展將愈來愈多的「私有財產」變得「公有化」。

第三,不僅是生產的成品日益公有化,就連生產過程,也走向集體形式。一個明顯的例子是,這個時代到底還有幾多工作,是不需要上網的?「一個人是生產不了的,我們只能一同生產。」作者如是說。

這一點亦動搖了「私有財產」的概念。為甚麼?首先我們要問,何謂「公有」何謂「私有」?過往概念是,「當有人在公有物上勞動,公有物就會變成私有。」比如樹木是公有的,但你把它劈成柴,柴就是你的了。後來資本主義改變了這個概念﹕工人做衫,衫卻不是工人的,而是老闆的,因為工人是老闆僱用的,原料和機器都是老闆的。然而現在,雖說老闆僱用了你,但你一個人卻無法生產,只能與他人一同生產,這就令我們要重新考慮,生產出來的東西,到底屬誰。例子如,若你在 facebook 分享一則新聞,同時加上自己的意見,而這意見又被另一個網民轉載,再加上他的意見……那他轉載的資訊,到底屬於新聞機構、你、網民,還是 facebook?抑或上述都不是,因為生產這資訊的人是整個社會,它的擁有權,也應該是整個社會?換句話說,「公有」?

於是,「公有財產」的概念登場。

公有財產的定義

一如前文多次提及,談「公有財產」,不是說我們今後不應擁有私人物品。你沒有必要將你的牙刷拿給鄰居使用。「公有財產」的意思,應該是一些讓我們可以公平、開放、民主地使用的東西。

「通俗上,我們可以說,公有財產就是我們所分享 (share) 的,或者說是我們分享的社會結構、社會技術(即解決社會問題的技術)。」

初步而言,公有財產包括下列五類。

一)地球與生態系統,必然屬公有財產。因為它一旦受破壞,受影響的是全人類。因此我們要共同決定如何管理它,以確保地球和我們還有未來。

二)非物質的財產如概念和文化產品等。如上所述,其公有化與其說是「必須推行」,不如說是「無可避免」。

三)透過社會合作創造的物質財產。它們不僅應該供民眾使用,亦應由大眾決定如何創造。

四)城市與鄉郊的環境與文化。它們是社會互動與合作的產物,自然應該是公有物。

五)健康、教育、房屋、福利相關的社會體制及服務亦必須公有化,以便能成為所有人的利益,亦由所有人決定如何運用。

公有財產的作用

話雖如此,作者明白,從「私有財產」到「公有財產」的轉向,對很多人來說仍是十分不舒服的事。

為甚麼呢?作者提出一點有趣觀察﹕私人財產英文是 Property。Property 這個字本來有「性質」或「質素」的意思(也就是,對人或物 Proper(好)的東西),後來字義才漸次轉變為「財產」。

由此我們看到,西方是如何把「性質/質素」和「財產」的概念連繫在一起﹕財產就是你的性質,財產就是你的質素。因此穿 Gucci 與 Baleno 的人不可同日而語;花十萬元買個手袋都要買,因為真正買的不是手袋,而是你本人的質素。

有財產才有我,有財產才有保障、富足、自由……難道不是嗎?有錢的話,有意外也不用怕,餐餐可以大魚大肉,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然而作者說不是。

一)保障

所謂私人財產為你帶來保障,說穿了其實就是「因為你有財產而他人沒有,所以有乜三長兩短,都係人死先。」就算香港缺奶粉,因為你有錢,你的兒女仍有奶粉可吃,意思當然就是其他人沒奶粉吃了。這就是「保障」的本質。

然而,如今私人財產連這樣的「保障」都沒有了。

為甚麼?首先,「保障」的意思是將未來不確定的因素排除。比如「人壽保險」的意義就是你不確定自己幾時會死,一旦死了兒女生活就出問題,所以你付錢買「保障」,即買「就算我死了兒女都 OK」。

那麼我們問,擁有「私人財產」真的就有「保障」嗎?問題是我們處身於一個龐大又複雜的金融體系,誰也無法預測未來。未上車的人驚上唔到車,已上車的人又驚無錢供樓,又或樓價暴跌。除非你真的有錢到似地產商,否則有樓無樓,做經理還是做伙記,其實一樣今日唔知聽日事。

作者說,真正的保障,只能透過「公有財產」獲得。唯有強調個人自由與彼此合作,社會未來才是真正掌控在自己而不是他人手上,對不確定未來的恐懼才會消失。

二)富足

人們說,人是自私的,唯有「 私有財產」制度才能令經濟發展,儘管這會導致社會不公,貧富懸殊,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然而作者反駁這觀念。有別於人們認為「私有財產」會擴大需求,進而推動生產,帶來經濟發展,作者認為「私有財產其實會縮減需求」。理由是,「私有財產」強調你擁有甚麼,而擁有意味著減少花費。更何況,「私有財產」帶來富足的關鍵是「多勞多得」,而我們已經知道,世界邊有半斤八両咁理想?在金融的無形巨手下,我們都是漂泊的人。

恰是這種不穩定的生活,對作者來說是財富的基礎。為甚麼?因為漂泊不穩,讓我們更有理由連繫在一起。這連繫是我們創造新社會形式的條件,唯有這新形式,才可以為我們帶來真的富足。

三)自由

規劃經濟就是無自由,自由經濟當然有自由,這是許多人內心植根的觀念。然而如果我們細心看「自由經濟」,會發現箇中也包含著政權的壓逼﹕政權總是以「保障私有財產」之名壓逼他人。在香港,這壓逼最明顯見於公共空間。到底是甚麼原因,某些本來屬於你和我的地方,突然屬於某個財團,而當你堅決使用,警察會以「保障私有財產」為由,將你抓走?

更重要一點是,當「財產 (Property) 就是你的性質 (Propety)」,當你只能靠你穿的 Gucci、你揸的法拉利去定義,你又怎可能自由呢?這個時代,「佔有=我是誰」的觀念是如此強烈,以至連講愛情,我們也要用「佔有」去理解。你對情人講「你是我的」,由此確立你自己的存在價值。然而講愛情我們很了解﹕透過佔有情人確立自己,只會令情人和自己都不自由。真正令雙方自由的做法是彼此交流、互相尊重,共同建立屬於雙方的生活。人在社會亦然。「你是誰」,不應由你向甚麼牌子課金去衡量,而應該是,你與甚麼人、怎樣合作創造這個社會?

現在我們知道公有財產的重要性。在後面章節,我們將繼續討論怎樣重奪這些屬於我們的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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