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後」訪同代人

「00後」訪同代人

由 2000 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訪問自己的同代人

2018/9/24 - 14:58

【傘後世代.1】我們的記憶與傳承

【編按】

傘運四周年將至,不少人開始擔心,隨著時間推移,運動的初衷、細節,將會被淡忘,甚至被官方的敘述所取代。

例如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早前便在論壇指出,傘運在新一代人眼中已漸成歷史,因此有必要處理傳承問題,防止傘運歷史被當權者任意詮釋:「這是我們必須要處理的危機。」

這個「危機」可如何處理?今年 16 歲的中五男生「心刻」,受傘運啟蒙關心香港時事。四年過去,眼見不少曾經「自信可改變未來」的同代人慢慢變灰,對政治不聞不問,加上主流媒體論述中甚少記載他這代人的想法,心刻於今年暑假展開一個企劃:訪問和自己年紀相若的「00 後」,記錄同代人對傘運有過的想法,從而喚醒人們對政治的關心:「想趁大家對這重要社會議題仍有記憶時,盡早記低他們。」

《立場新聞》將刊登這 16 歲男生的訪問系列。以下是第一篇,主角是心刻自己。

【文:心刻 Emblazon】

爲什麽要做這個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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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十六歲。

2014年,人大推出 831 決議時,我十二歲。四年就快過去了,當年聲勢浩大、維持了 79 天的雨傘運動,似乎已經灰飛烟滅;有多少人還記得「真普選」與「假普選」之爭?有多少人還知道 831、928、1215 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麽、以及它們對香港、對我們這代人的特殊意義?

雨傘運動對於當時僅十二歲的我影響巨大,它啓蒙了我對香港政治的興趣,更影響了很多位與我年齡相若的同代人。雖然我們對傘運的幫助若有還無,但傘運點燃了我們對香港民主熾熱的一顆心,開啟了我們對香港未來的熱誠和希望。

可惜,這一團火距離熄滅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當年十一、二歲的我們是香港未來民主運動無庸置疑的新一代,我想趁這團火還未消失時,把這一代人對雨傘運動的點滴記憶紀錄下來。以下是我的故事。

*   *   *

【案例一: 什麽是初衷?】

1. 傘運與我

傘運時我十二歲、剛上中一。我去過傘運現場,金鐘、銅鑼灣、旺角佔領區都去過,前後大概十次吧,去得最多是銅鑼灣。

我記得第一次去傘運現場是到添馬公民廣場,那是 2014 年 9 月 26 日。當時我受到母親的影響,便決定與她一起去到現場看看。去到時已是夜晚,已經沒有多少人在那兒,只有一些學聯的學生還擺著攤檔。記得臨走前,我好奇去攤檔看了兩眼,那裡的學生全部精疲力盡,可是有一位女生很熱情地把一疊貼紙塞到我手上,告訴我:「記得派給你的同學朋友啊!」

當時我還心想不會有任何機會在學校做一些這麼「政治化」的行為,殊不知接下來的星期日正是 928、爆發了催淚彈事件。次天星期一,我校舉行緊急全校會議,解釋佔中時的各樣安排,並開放禮堂給同學和老師進行罷課。當天不需 5 分鐘,我手上寫著「公民抗命」的貼紙已經一張不漏地派發出去。三天前以為沒可能發生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926 晚,留守公民廣場的示威者們

926 晚,留守公民廣場的示威者們

2. 傘運中記憶最深刻的一個場景

很多香港人對雨傘運動最深刻的印象,可能是 9 月 28 日當天電視新聞直播,警察拉開寫著「速離否則開槍」的橫額。對我而言,烙印在我心目中的景像則發生於 11 月中。

那天我和母親一起到了夏愨道支持和探訪佔領者,我記得在海富天橋上新掛了一個大大長長的條幅,寫著「勿忘初衷」。這四個字震撼到了我。當時感覺雨傘運動已經變質了,很多人都已經忘了為什麽要去哪裏,只是在那裏,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有些人甚至開麻雀枱,只是在那裏湊人數,並且對政治一竅不通。看見這個條幅,我覺得被提醒了:哦,一開始的初衷是為了爭取真普選呀,不只是因爲 「啊,我的朋友去了,我也去。」 「我朋友在那裏,我也要在那裏。」

除了被提醒,當時的我也感到憤怒:憤怒一些對爭取真普選態度輕率的人,但是感到更多是無奈,無奈人們忘記初來示威的原因、忘記雨傘運動的目的是得到公民提名、得到真普選。同時也開始思考「要怎樣才可使得更多人民真心的關心政治,關心香港的未來。」

3. 傘運中最感到憤怒的一件事

那時我們學校某位老師每天洗腦,說街上參加傘運的學生和黃絲都是富裕人家孩子、是紈絝子弟,上街是受了美國勢力的唆擺,爲了拿 attention。他們住著父母的房子,不交水電煤氣費,連上網費都是父母付,是社會垃圾、啃老族。他們應該被送進監獄以給他們一個教訓。他還說六四天安門事件和今天的傘運一樣,如果當時中國政府聼了學生的,中國就亂了。換了他是政府,他也會殺少數人以拯救大多數。

他説香港的學生知道他們不可能獲得公民提名所以為反對而反對。若果學生想要通過政黨獲得提名他會支持他們。他認爲在街上的人都很愚蠢、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認爲我們都被傘運誤導了,說他并不是要教我們愛中國或恨中國,他要教我們如何思考。

我很憤怒是因爲老師顛倒是非,混淆黑白。我媽媽親身經歷過六四,我從小跟她去維園,所以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像老師說的那樣。他說是教我們思考,實際上做的是所謂「國民教育」或者直白點説是「洗腦教育」。如果我不跟他爭辯,全班同學就會信了他,不是每個中一學生都會分辨真假的。

這位老師的行爲激發了我與另一位同學一直在課堂上與他爭辯,但幸運的是老師也是就事論事的人,我們爭辯完了就完了,沒給我們帶來什麽後續影響。

2014年9月下旬,雨傘運動展開。(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2014年9月下旬,雨傘運動展開。(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4. 最後一次去傘運現場

最後一次到達傘運現場是 12 月頭,那天臉書傳出消息,指警察將會在那天暴力清場。我懷著「希望可以支持佔領者到最後一刻」心態,自己放學偷偷搭巴士轉地鐵去金鐘夏愨道。當時並沒有清場,可是佔領區是一片和平,相比 10 月少了很多演講者,甚至有一區安靜的不尋常,好像人們在等待某些事情發生。

數天之後,79 天的佔領運動也在警察清場後正式結束了。

5. 傘運四年來的感受

四年以來,我每次經過夏愨道、添馬、銅鑼灣、旺角等地,都會想起當年人們經歷過的點點滴滴。夏愨道那時人山人海、捍衛香港,今日今時卻是一條冷漠的公路。每次我停下來看著夏愨道,都覺得每架車駛過,就像時代的巨輪輾過當年的歷史,好似在催促香港人儘快忘掉這些日子。我感到的只是更多的無奈和絕望,香港的未來到底會是怎樣?

四年以來,不少荒謬野蠻的政治事件不斷發生,香港人好像也漸漸麻木了。今天的香港,四年前的你會想像到嗎?現在的香港人都一樣金錢掛帥了,只圖安居樂業,誰理什麽政治啊,連我自己也覺得「反正都是這樣的啦」,開始有點關心不動的感覺。不過將來如果有關於公民提名和真普選的運動,我一定會去支持的。

我沒有忘記傘運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