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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之鍊金術師:真理的真諦

2017/6/8 — 14:19

最近又重看「鋼之鍊金術 FA」,精彩依然,不愧被網民稱為神作。

鋼鍊的人物個性鮮明、劇情緊湊、鋪排嚴謹、武打場面與音樂亦做得出色,最難得的是故事結構完整、結局呼應主題不爛尾,有別於現今很多王道動漫拖戲爛尾收場。

鋼鍊成功的原因,已經有很多人剖析過,我就不贅再分析;今次我想談一談較少人提及的世界觀。鋼鍊能在我心目中佔有一席位,皆因它的結局,如果沒有結局對真理的詮釋,最多只算是佳作,不過加上結局裡兩度真理之門的情節,令這部作品的層次昇華至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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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是什麼?動畫裡,「真理」曾經親身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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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稱為世界的存在,有人叫我做宇宙、有人叫我做神、有人叫我做真理,有人叫我做全,或者一;而我,其實即是你自己。

這段自白玄之又玄,其中「一即是全」,這個鍊金術師經常掛在嘴邊的真理,亦充滿佛家「有即是無」的禪味。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世界觀是所有故事的核心。一個故事的世界觀,沒有對錯之分,只有能否呈現、能否自圓其說的高低之分。倘若無法自圓其說,再好的世界觀,也只會淪為故弄玄虛的空洞設定。

形上學式的解讀:一即是全

愛德華的師父把艾力克兩兄弟留在荒島訓練,要求他們在一個月內領悟「一即是全」的真諦。愛德華在極度飢餓之際,竟然吃了螞蟻。近乎死後重生的經歷令他領悟到答案:

假如我沒有吃螞蟻,死後就會被螞蟻分解,然後螞蟻又會被其他動物吃掉……這就是食物鏈。但不只是生物,這荒島幾萬年前出現,我們才可以在此……萬事萬物都有關係,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在大循環之中。在這大循環之中,我與艾爾像螞蟻一樣只是小小的個體,只不過是「全」裡的一個「一」。但全靠有眾多微小的「一」,「全」才可以存在。

按照主角的解說,不難理解,真理即是一切事物的總和。眾多微小的「一」構成了整體的「全」。這個總和就是宇宙,亦即是世界、真理、神……它們都是同一個東西,只不過擁有不同名稱吧了。因此,傷疤人哥哥提到「正能量的情緒聚集在一起,世界就會充滿正能量;如果負能量的情緒聚集在一起,世界就會充滿負能量。」世界是所有人類的共同體。個體整體呈現什麼,世界就變成怎樣。

這種解讀最為普遍,但我認為它無法闡明「真理」煞有介事、加重語氣說的最後一句話:「而我,即是你。」如果這句話只是重複「一即是全」的意思,便顯得多餘乏味。作者把這句話留在最後表述,一定有她特殊的用意。

其實,主流對「真理」的解讀是形上學式的。在這解讀之下,世界雖然是由眾人眾物所構成的總和,但「我」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已,「我」與「真理」仍然不是某種對等的「即是」的關係。世界仍然被視為客體對象,是一些被人發現與研究的既定法則(像物理法則),就像等價交換,一直被視為鍊金術的真理,所有鍊金術師都無法擺脫這法則。

這種解讀沒有錯,但不是全對,它只點出了表面真相,並未觸及作者企圖呈現的「真相背後隱藏的真相」。作者特別以「真理之門」作為故事開端與結束,貫穿整個故事的發展,由始至終都不是要跟讀者述說「構成世界的本源是什麼」這形上學問題,而是探究人與世界之間的意義關係,即是存有論式的關係。

存有論式解讀

世界依照巨大法則循環,這個循環大到超乎想像,我們了解這個法則之後進行分解與重組,亦即是鍊金術,所謂的生存。──愛德華

我們要了解人與真理之間的意義關係,最好的方法就是從故事的主角入手,亦即是鍊金術。鍊金術是什麼?在鋼鍊的世界裡,鍊金術是一種學問,是世界的法則,如同現實世界的科學家研究科學,鍊金術師則研究鍊金術。

這回答沒有錯。但它沒有道出鍊金術的另一種面向,即鍊金術與人之間的關係。鍊金術原本只是冷冰冰的既定法則。但世界不只是由冷冰冰的法則構成,還包括具有情感意義、能思考、詮釋、行動的人。因此,我們要問的不是「鍊金術是什麼」,而是「鍊金術於人的意義是什麼」。

在鋼鍊的世界裡,鍊金術是人對世界的一種渴求,愛德華與艾爾想令死去的母親復活、泉卡迪斯想令孩子復活、馬斯坦想令國家改變、金布里渴求付出靈魂的工作、克塞爾克塞斯國王與新國皇帝想長生不老……人希望通過鍊金術實現自己的願望,實踐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以為將七種欲望分割出來,你就真的可以超越人類成為神嗎?不要笑死人了──真理

鍊金術是人對世界的渴求。欲望因此產生罪與責任。愛德華與艾爾失去身體,充滿悔疚、泉卡迪斯失去重要器官無法生育、伊修巴爾內戰中國家鍊金術師成為人形兵器……罪與責任,像人的身體一樣,是無從逃避的一部分,亦是自由(意志)的代價。

人始終是有限的存在,會有慾望、會受到主體的觀念所限、會受到周邊的客觀環境規範、會死亡。但人之所以為人,亦在於它的有限性。人如果失去所有渴求,只會成為空洞的存在。無限的存有無所謂超越與創造,只有有限的存有,才會有欲望,才能夠創造與超越。這就是人的價值所在。所以,黑豆(霍爾蒙克斯)將七種欲望分割出來,企圖成為完美的存在,最終被「真理」嘲笑,皆因黑豆的行為是自我挫敗。生活與價值源自於渴求,沒有欲望,一切只成為虛無。

為了不讓你那麼囂張,所以要適當令你們絕望,這是世界的真理。──黑豆與真理說出相同的話。

如果我們用上述理解鍊金術的方式理解世界,同樣我們不應該視世界僅僅為被主體認知的對象。我們應該關心的是「世界於人之意義是什麼?」這就是存有論式的典型問法。

存有論者認為,人是世界之中的存在 (being-in-the-world) ,世界不只是客體對象,更是人行動、詮釋、實踐的具有意義的場域。人無可避免地要從主體出發接觸世界,人也無法抽離世界而認識自己。人怎樣理解這個世界、如何實踐行動,世界亦將會呈現什麼給我們看。

這就像有些人總認為世界是黑暗邪惡的、人都是自私自利、任何人都在謀算自己,這時候他自己亦會謀算他人,用各種卑鄙手段對待他人,他人亦因此而報復,於是世界變得愈來愈像自己所想。

因此,人常常以為世界就是怎樣怎樣,其實是用自己囚禁世界。人以為世界是虛無,因此從他的眼光出發,一切行動都變得沒有意義。人以為世界是邪惡,世界就變成如他所視的邪惡。所以,當黑豆(試管裡的小人霍爾蒙克斯)向愛德華等人說「為了不讓人類得意忘形,所以要適當令你們絕望,這是世界的真理」,最終這句話應驗在自己身上。

我很想知道世界一切,我不要被任何東西束縛著我,我要自由……我這份渴望有什麼不對。我只是想實現自己的願望。──黑豆

這就是鋼鍊的核心思想。不論真理還是世界,都是由主體出發。當一個人有所渴求,堅持意志將它實踐出來,就會成為真理。所以當愛德華對金布里說「我只有不殺人的覺悟」時,金布里深思後說「如果可以堅持到的話,就是真理」。

即使一直被認為是鍊金術的基本法則:「等價交換」,在後來艾爾的對白很明顯地推翻它:「為什麼要得到一樣東西,就要付出一樣代價。人應該突破既定的規則,發掘新的可能性,人類才有機會進步……如果能突破既定的法則,這世上會有新的真理出現。」

這個真理,其實就是對應於人在世界中如何詮釋與實踐的方式,而不是一個工具、一個等待被發現與研究的對象。

鍊金術是一種實踐欲望與自由的方式,但人往往反被鍊金術囚禁住,亦因此囚禁了世界。黑豆在結尾具體地呈現了這主題。黑豆渴求自由,企圖通過鍊金術囚禁神(世界),藉此瞭解世界的一切,不再受任何東西束縛,但自由不是能控制多少就能獲得多少的東西。愛德華原本以為鍊金術是萬能,但在結局裡終於瞭解到黑豆無法明白的地方,向「真理」說:

真理之門裡面,的確齊備鍊金術的所有知識、高深的學問,但我們同時失去自由。自從打開過門見過真理之後,我以為鍊金術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愛德華說完後,用自己的真理之門(鍊金術)換回艾爾,改變了世界與自己的關係,亦即是改變了世界觀與生活方式(如何理解、詮釋、實踐的方式),解放了世界與自己。

鋼鍊能夠把存有論對世界、真理與人之間的結構關係呈現得如此完整與淋漓盡致,當真是難得一見。每次看完鋼鍊,我都會不禁在想:「自由到底是什麼?我又有沒有囚禁世界與自己呢?」我也不知道,有時我認為自由顯而易見,但以為自由就能獲得或改變一切,也未免瘋狂。人,始終是未知的生物。我始終未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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