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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哲學】我們真能像《天降異煞 (Arrival) 》那樣容易瞭解外星人的行動?

2018/4/16 — 12:08

《異星入境 (Arrival) 》電影劇照

《異星入境 (Arrival) 》電影劇照

前陣子和朋友一起去看《異星入境 (Arrival,港譯「天降異煞」) 》這部電影,實在是極有意思。劇中主角是語言學家,她的任務是要解讀降臨地球的外星人所使用的語文,讓我們能夠了解這些外星人究竟來到地球有何目的。面對不知如何溝通的對象,要怎樣順利完成任務?

主角的做法是一面使用白板書寫,一面說話,一面比手畫腳,先向外星人介紹自己是誰、自己的動作表示什麼意思。如果外星人看得懂,就能學會人類的語言,而且他們也能用同樣方式讓人類學習他們的語文。要是一切順利,人類與外星人的溝通就沒有問題了。

在我們一般的經驗中,小說和電影橋段這樣描寫確實說得通,可是如果我們仔細想想,這情況恐怕未必如此理所當然。我們怎麼能確定對方懂得我們每個舉手投足的意思呢?當外星人看著這名語言學家,一面在白板上畫出一些線條,一面指著她自己,外星人憑什麼認為這些線條是這名語言學家的名字,而不是認為這是在描述「指著自己」這個動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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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確定。況且,即使不是外星人,當我們的親朋好友看到我們做出某些舉動時,偶爾也會誤解我們這些行動的用意,因而給我們安上許多我們認為不適當的評價。

正因如此,我們可以推知無論是成功的溝通也好,適當的評價也罷,關鍵的預設都在於參與的各方是否能夠正確辨識與掌握對方的意圖。如果外星人能夠懂得這名語言學家在白板上描繪的線條和她嘴裡發出的聲音,以及這些手勢、動作都是在向外星人自我介紹,那麼他們或許就能夠用同樣的方式向人類自我介紹。假如我們的親友懂得我們上網發表時事評論是表達我們對於生活品質的關心,就比較不會叨念我們成天閒著沒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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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何分辨什麼是一個行動呢?在上一回的文章中曾經提過,我們對於行動有兩種直覺:一是行動必須在因果序列中造成某些結果,二是行動需要提供邏輯上的證成理由。可是從上述語言學家與外星人的例子來看,我們可以發現這這兩種直覺只是模糊的概念。沒錯,那名語言學家的確做了某些動作,外星人也確實是因為這些動作而有了某些反應,只不過那名語言學家的動作和外星人的反應之間可能只是某種完全錯配的巧合:儘管語言學家自認是在向外星人自我介紹,但外星人可能認為地球人是在表演某種戲劇,所以對著語言學家的表演歡呼叫好。這樣的解讀並沒犯下任何邏輯上的謬誤,卻完全不是這名語言學家的初衷。

由此來看,光靠這兩種直覺來判斷什麼是一個行動未必準確。要能正確掌握行動的意義,我們就需要一套可以有效協助我們辨識對方意圖的心理理論。那我們有什麼候選選項嗎?

首開先河的,大概是柏拉圖 (Plato) 提出的靈魂三分說。柏拉圖認為人的靈魂有理性、血氣、欲望三個部分,各自有不同偏好。理性偏愛秩序,血氣追求榮譽,欲望嗜求肉慾。所以一個人究竟做了些什麼,從他所作所為所達成的結果可以判斷出來:如果是合乎秩序的,就是受理性的指導;若是為了名譽、意氣,那便是受了血氣的影響;假如只是滿足肉慾,那就是受到欲望所引誘。可是這樣的解釋充其量只能夠讓人猜想對方的舉動是以什麼作為主導,卻無法告訴我們究竟這個行動的意義是什麼。例如說,這要如何解釋那名語言學家在白板上寫字的意義呢?這理論能夠幫我們分辨出這名語言學家心想的「自我介紹」和外星人以為的「戲劇表演」之間究竟有何差異嗎?顯然是不足的。

另一條可行的路徑,通常稱為休謨式理論 (Humean Theory) 。這理論遵循休謨 (David Hume) 的看法,認為人的行動完全是由欲望推動,理性只是作為達成目的的工具。舉例來說,如果我的手臂被蚊子叮了,覺得很癢,我就會想辦法搔癢搔個痛快;就算我相信動手搔癢會惹怒上帝,使得世界遭到毀滅,我對這份癢的感覺仍然是欲除之而後快,就算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這理論聽起來有些極端,後來美國哲學家戴維森 (Donald Davidson) 將這理論稍作修整,主張能夠解釋一個行動的基本理由必定是行為者對某個目標的正向態度 (pro attitude) 加上他對於這個行動能達成該目標的信念。例如我被蚊子叮了覺得癢,「想要止癢」這份欲望會推動我做出某種行動,但是我必須要有「搔癢可止癢」的信念才會能夠讓我做出搔癢這行動。光只有欲望卻沒有相配合的信念並不會使人有所動作。好比我想要與過世三年多的母親相見,但我既沒有任何「做某件事可使母親死後復生」的信念,便不會設法滿足這份欲望。

需注意的是,戴維森所謂的正向態度並不是說樂觀積極等心態,而是指行為者對於行動目標的偏好,包括一時的衝動與激情,或是長期的習慣等。如果這個人的行動確實找得到理由解釋,而且確實能讓我們辨識出她的意圖,那麼這樣的理由必定包括了對她的欲望和信念的描述。

一般來說,戴維森這個理論確實能夠幫助我們理解其他人的言行舉止在日常生活中究竟代表什麼意義。例如,當我們下班開車回家時,看到警察站在前方路口吹哨舉手,我們可以推測出警察的意圖是要攔車:下班時刻交通繁忙,他想要指揮車輛依照指示行進,而他之所以吹哨舉手,是因為他相信這麼做能夠攔下車輛,讓另一方向的車輛能順利通過。同樣地,看到男朋友送花給女朋友時,我們會猜想他的意圖大概是為了討對方歡心:他相信送花可以讓許久沒收到禮物的女朋友開心,而且他也確實想要讓女友驚喜一下,所以我們會覺得他這麼做是合理的舉動。

可是當電影中那名語言學家對外星人比手畫腳時,外星人能夠正確掌握到她的欲望和信念嗎?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之所以能夠從容應對,是因為我們已經熟悉了他人對這世界的理解方式,包括對於這個世界中的一些基本物理法則、人際互動模式、各種信仰教條等。可是對於不同物種,我們能夠確定彼此對這世界有共同的理解方式嗎?別說外星人,就連與我們親近的小貓小狗,我們對他們如何理解世界的內容大概都要打上問號。

從電影故事中的說明來看,外星人的語言架構使得他們不是以因果架構來理解世界。但是我們一般人類對於行動的理解卻始終無法跳脫因果關係。縱使在電影裡語言學家最終能夠掌握外星人語文,甚至出版外星語文法,可是這樣的樂觀態度恐怕禁不起仔細檢驗。

回頭來說,他人心思這道障礙也正是關於行動的哲學研究最終要設法解決的難題。就算我們盡了一切努力,對於他人心思究竟有何意圖依舊無法完全辨明,甚至有時連自己都不禁要懷疑自己究竟有何意圖,究竟自己是在做什麼?這是我們身為人的困境,卻也是值得我們努力解答的迷人謎題。

(文/邱振訓;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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