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愛情哲學 (2) :愛情中的獨一無二或許只是子虛烏有?

2017/8/16 — 21:37

如果要問有什麼深蘊的根本渴望是人類共同擁有,那麼其中一個不可避免的答案,便是:人渴求獨一無二。

人總是希望自己獨一無二,以肯定自身存在的價值:我之所以為我,正正在於我的獨特性。假如我不是獨一無二,世上還有其他東西與我同一,那麼我還有存在的必要?自我存在的肯定性,正正在於與他者的差異。

獨特性保證存在的價值,這種觀念充分被個人自由主義所捕捉與發揚光大,成為了現代社會的普遍信念:每個人都是獨立自主的個體。沒有人先天屬於他人或集體的一部分,有義務為集體或他人服務;人人都有不同的思想、個性、喜好、能力、慾望、追求的目標,因此我們應該尊重每個人選擇的思想與生活;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因此都值得我們平等對待與珍惜。

廣告

這些思想深深影響我們對自我的理解。日常生活裡,我們特別討厭別人將我們與他人比較,我們總是渴求他人把自己視為獨一無二的個體理解與對待。在愛情之中,這種渴求更加歇斯底里:如果戀人無法向所愛之人證明其獨特性,戀人之愛將會受到質疑。畢竟,如果我不是獨一無二,與其他人相類似,那麼你為什麼喜歡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難道不是因為我在你心中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才令你甘願以後都圍繞我而生活,把我視為生命意義的泉源?

然而,什麼是獨一無二?如果「獨一無二」只是指每個個體(在數目上)不同,那麼這句話不過是憑定義而必然為真的空話,因為「個體 (individual) 」的定義本身就包含「沒有其他例子、獨一無二的事物」;如果「獨一無二」是指每個人的人格特質 (personal identity) 總有不同,這說法也瑣碎 (trivial) ,畢竟世上很難出現人格完全等同的人(複製人的科幻小說也許能出現)。

廣告

上述對「獨一無二」的闡釋無法證明戀人的特殊地位。但愛情之中,戀人對「獨一無二」、「獨特性」與「唯一」的渴望求從未間斷。難道所謂獨一無二,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的一場騙局?

在《小王子》這部經典之作裡,小王子與玫瑰的經歷曾為「獨一無二」作過深刻的辯護:

在小王子離開小星球之前,他一直以為小星球裡的玫瑰是世上獨一無二。因為這朵花兒是獨一無二,小王子因而特別珍惜、愛護與照顧她。但造物弄人,當他來到地球後,在園庭裡見到有五千朵玫瑰與他一直愛護有加花兒一模一樣。他始知自己的花兒並非獨一無二,只是芸芸玫瑰中的其中一朵。他感到失落與難過,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擁有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他才感到特別富足、幸福。

這段經歷實情不只困擾小王子,也構成玫瑰的身份危機。在愛情之中,我們總會透過戀人的接受或拒絕,而論斷自我的價值:假如所愛之人不喜歡自己,自我便會隨之而崩潰,個人的獨特性只是子虛烏有。反之,正是因為我如斯獨特、無人能比,戀人才會喜歡上我;正如哲學家周保松在《小王子的領悟(新版), 2017 》裡也提到:「玫瑰心裡清楚,她是否真的獨一無二,會直接影響小王子如何對待她,同時也影響她自身的存在意義。」

那麼,小王子與玫瑰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在《小王子》的故事裡,狐狸教導小王子要學會「馴服」。所謂馴服,就是建立關係。狐狸說:

「對我來說,你還只是一個跟成千上萬個小男孩一樣的小男孩而已。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對你來說,我還只是一隻跟成千上萬隻狐狸一樣的狐狸而已。可是,如果你馴服我的話,我們就會彼此需要。你對我來說,就會是這世上的唯一。我對你來說,也會是這世上的唯一。」

狐狸的意思是說,小王子的玫瑰只是千萬玫瑰之中的其中一朵,單從這點而言,她確實並非獨一無二。但「獨一無二」還可以有另一種意思,它不是指小王子的花兒客觀上是否有其他同類,而是指「內在於某種特別關係裡的情感、價值與記憶。(周保松, 2017)」

這種「獨一無二」,至少有三個特點:「第一,它是在特定的關係裡產生;第二,只有用心投入,才有機會感受得到,站在外面的人,很可能完全無感;第三,它只是對身在關係中的人才有效。(周保松, 2017)」

換句話說,對於戀人而言,真正有價值的獨一無二,並不取決於是否滿足各種外在的客觀條件,而是戀人之間從互動中所構成的情感、價值與經歷。畢竟,即使世上真的有所謂獨一無二、沒有同類的存在,但它與自己沒有任何關聯與感情,這種「獨一無二」於自己又有何意義?

那麼,這種獨一無二是如何建立的?或者說,我們應該如何馴服對方?狐狸教導,要馴服對方,你必須投入時間去理解對方,與對方相處,建立深厚的感情與牽絆;你必須找出肯認彼此、相親相處的恰當儀式並加以實踐;你也必須承擔愛的責任與可能帶來的各種失落與痛苦。

屆時,縱然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但只有對方才是(對於自己而言)獨一無二且具意義的存在。因此,小王子實情倒轉了愛與獨一無二的因果關係:

「他/她是獨一無二;所以,我愛他/她。」

轉變成:

「我愛(與馴服)他/她;所以,他/她是獨一無二。」

《小王子》對「獨一無二」的闡釋,確實豐富了我們對於戀愛關係的理解。然而,如果這種「獨一無二」的價值與經歷只限於在建立關係後才可實現,那麼文初提到的戀人憂慮仍然無法解決:如果我在戀人心中並非獨一無二,當初他/她為何非會愛上我不可?假如出現跟我相似的人,跟我一樣聰明、美麗、有魅力,戀人又會否因而愛上他/她?

這個詰問並不如我們想像中容易回答。《小王子》對於「獨一無二」的闡釋,實情可以理解成「只要在每一段關係中曾經長期投入用心相處,對於經歷之人必然具有深厚寶貴的經歷與價值。」然而,這個推論實情過於樂觀。即使一個人用心馴服所愛之人,他也可能得到非常差的結果,甚至糟糕到不願回想與認同「即使這段關係失敗,卻也是一段寶貴的經歷,好讓我學習戀愛與投入新的感情」。

其次,它仍然無法適切回應戀人的深層渴求:我的獨一無二,是無可替代。畢竟,馴服從來並不限於只有一個對象:戀人可以和我建立關係,也可以和其他人建立關係。

回想《小王子》的故事,人們覺得小王子與小星球上玫瑰的感情深厚動人,她在小王子心中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很可能並不只是源於小王子馴服過她,而是因為小王子由始至終只以愛情馴服她(小王子馴服過狐狸,但那是友誼的關係),對她用情專一,最後更甘願為再次見她一面而冒險求死。

試想像,如果小王子決定不再惦記小星球的玫瑰,或者把她藏放在心裡,而馴服地球上其他玫瑰,我們還會認為小王子與小星球的玫瑰的愛情特別動人嗎?更為尷尬的是,當小王子真的馴服了地球上其他玫瑰,我們還必須一致地說,這些玫瑰「同樣」對小王子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那麼,當初說「小星球的玫瑰在小王子心目中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難道不會因此而變得輕薄?

這道問題,對於經歷過多番戀愛試煉的人,必定有過深刻體會,或多或少感受到愛情只是一再重複的劇本:

我曾經以為深愛的人是世上獨一無二。我不但和他/她建立了深厚的關係,當初也非常真誠地認為他/她是無可替代的存在。但當愛情消失、關係破裂那一瞬間,這一切的感受與確認都幻滅成泡影。

過了一段時間,我又重新投入新的戀愛,與另一個人建立關係。然而,我開始發現,當初我認為無可替代的對象,原來是有人可以進入同一位置之中;我以為特別濃烈的激情與深厚的認同,原來可以從另一個人身上獲得;我曾經說過的情話、逗對方的笑話,原來可以對另一個對象訴說;我和過往情人去過的餐廳、戲院、公園、海旁…各個看似私密的談情地方,原來可以跟另一個人再去。

無可避免的重複性,總是帶來價值虛無的結論。從薛西弗斯的推石上山、尼采的永恆回歸、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一再揭示再重要的、獨特的、沉重的事件,只要一再重複下去,就會變得輕於鴻毛。難道愛情不也一樣?

馴服的過程也許能夠令關係中的人變得獨一無二。但愛情總是不能走到天長地久,馴服的劇場在不久將來又會再次上演。從這角度來看,愛情彷彿只是一成不變的劇集,投入戀愛之人不過是盲目地跟從劇本而演戲的演員棋子,談何(有意義)的獨一無二?

分析至此,要拆解難題,必須循其本源,問回為何戀人總是渴求獨一無二、自己是對方生命中的唯一。答案有二:

1. 因為我是獨一無二,戀人才會愛我。愛情證明了我與別人不同,肯認了我存在的價值。
2. 我是對方生命中的唯一。因此,我們的關係也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因而保證了愛情。

換言之,戀人渴求「獨一無二」,一是為了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二是為了確保愛情。但只要認真想深一層,不論「獨一無二」取何種意義,也無法真實有效地實現這兩個目標。

人確實有深層的慾望透過別人的認同而肯定自己存在的價值。但這種價值並不可能源於對方把自己視為「獨一無二」的虛幻上,而是必須依賴自己真實建立的美德與價值,從人際關係互動中獲得對方的認同、欣賞、仰慕,這也是能夠吸引別人愛慕的真實條件,而不會是虛無縹緲、異於常人或空廢的「獨一無二」。

至於企圖透過「獨一無二」保證愛情,也不過是虛妄而已。人可以從關係中建立與對方獨一無二的經歷、情感(因而具有特殊價值),但這些「獨一無二」的經歷與情感,及其洐生出來的價值卻無法保證這段愛情持之有效。

換言之,當我們回到初衷,便會發現「獨一無二」一直誤導了我們。我們真正渴求的是戀人對自己存在價值的肯定,以及保證愛情持之以恆並具有深厚的價值。這兩方面都不是「獨一無二」能夠實現的目標。我們並不應該執著於「獨一無二」,並以此作為自我的肯定,而應該溯其本源,宣問如何實現上述兩者的目標。

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承認,人實情並不太獨特,人與人之間有太多相似性、大多數愛情的套路也八九不離十,甚至殘酷地說,連愛情的失敗原因與失戀劇場也幾近相同。但「形式」同質,並不代表「內容」沒有差異。不同經歷、背景、個性的人走在一起,總會產生不一樣的變化與收成,雖然當中可能只有些微差別,但箇中經歷與奧妙,當事人定必能有深切體會。

反之,縱然愛情套路真的一再重複,但對於當事人而言,定必明白這些經歷與情感如何影響自己的生命,甚至肯認這些經歷成為生命意義的重要部分。回想上面提到的永恆回歸、推石上山,它們縱然是極度虛無的重複過程,但尼采與卡繆指出這點,反而是認為我們終究能夠超越它們,關鍵便是在於我們如何肯認與愛。對於失敗與重複的愛情劇場,仍然作出高度的肯認與感激,並將其賦予於生命意義之中,這或許才是愛情的真諦。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