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卡繆《異鄉人》思考生命的意義

2017/9/8 — 13:07

卡繆

卡繆

前言

存在意義是永恆的哲學話題,人總會思考「存在」這個與自身關係密切的課題。人存在有「死亡」限制。超越死亡,是經驗世界暫時無可能發生的事。世界既不可預知,人亦不知何時死亡降臨自己身上。

有些人希望能減少對未知的死亡的恐懼,選擇依靠宗教,好為自己帶來「死後」的希望。存在主義思想家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 認為這些訴諸於宗教的人,是沒有意識地存在於荒謬的狀況。他們被人的脆弱所困,不是自由的,卡繆認為「活得真實」才能獲得生命的意義。

人不能掌握將來發生的事情,情況就如 2004 年的南亞海嘯、 2003 年的沙士疫症受難者的生命,死亡或會突然來臨。仍在生的人更應該活在當下,我們能真正擁有的,也只有「現在」。在仍有生命氣息時,人應自由、勇敢地選擇自己想要做的事,並且為自己的選擇負上完全的責任。

廣告

生命的終結既不可避免,人何不勇敢地接受死亡?我們倒不如參考卡繆取笑生命荒謬一樣,也對死亡開個玩笑。我們何妨不視死亡為惡耗,假如生命只是一個誕生、掙扎生存與死亡的循環,而這個掙扎生存是讓我們沒有自由地活在一個荒謬的困境中,那麼,死亡便是一個可以讓得們得到解脫的一個出口。這樣看來,死亡亦不再是人會想拼命對抗的惡魔。雖說人掙扎於荒謬困境中,但卡繆並不鼓吹自殺這行為。他曾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稱,人應像薛西弗斯 (Sisyphus) 一樣,成為荒謬英雄,對於不能擺脫的荒唐命運有完全的意識,並勇敢地擁抱這個荒謬處境,人的生命也透過戰勝荒謬而獲得意義。

創作是為了離開「日常」,透過藝術創作,我們能洞察一些被「日常」所掩蓋的「荒謬」。在《異鄉人》中,卡繆亦把埋藏在日常裡的「荒謬」展現出來。在下文,筆者會撰輯卡繆《異鄉人》的部分情節,藉以思考,生活於「日常」裡的我們,應如何選擇屬於自己的生命意義。

廣告

生命意義大致分為三種:第一是客觀方式 (objective approach to meaning of life),譬如利他主義者認為其生命意義是多做一些為他人福利着想的行為(例如哲學家辛格 (Peter Singer) 會為動物爭取的解放運動);第二是主觀方式 (subjective approach to meaning of life) ,即生命的意義由自己決定 (例如做一些認為對自己生命有意義的行為) ;第三是混合方式 (hybrid approach to meaning of life) 則是混合了主觀與客觀方式。

由不誠實的人建構的社會

起初,筆者認為人既是獨一無二,也有無可替代的價值,人應自行決定怎樣的生命才有意義,而選擇了主觀方式的生命意義。

倘若如卡謬所言,人普遍對自己的生命都不誠實,而由不誠實的人建構起的世界,便充滿了不誠實。那麼這個社會還可靠嗎?這種對社會的質疑,也許會被認為是誇張化或想太多,但卡繆透過其小說《異鄉人(L'Étranger) 》,告訴讀者,人依賴這個不誠實社會的後果。

莫梭 (Arthur Meursault) 是小說的主角,亦是那個不誠實社會中的受害人。小說其中有段描述莫梭殺了一個阿拉伯人後,被法庭審判的過程。整個審判過程最不像話的地方是,那班陪審團及法官從來都沒有正視過莫梭「殺人的行為」,他們只是憑著他在媽媽的安息禮,沒有表露兒子(孝子)該有的傷心欲絕表現,便認為他根本是冷血的。他們不相信莫梭所說的,他之所以殺了那名阿拉伯人是因爲「太陽惹的禍」。那班陪審團及法官從來沒有專注於莫梭殺人那一刻的狀態,他們只是靠所謂的「客觀觀察和證據」去指控當事人莫梭的行為。更可怕的是,莫梭是這場審判的中心人物,但他無法為自己辯護,完全被排拒於審判過程。

卡繆透過莫梭被審判的經歷,展現出普遍人會傾向尋找一個「滿意」的答案,多於真相本身的問題。他們沒有誠實面對真相,只是搜索一個可解釋的現象,而非現象背後的事實。就如小說中,陪審團及法官一直搜索的答案,單憑莫梭沒有在母親的安息禮表現悲傷這個現象,來解釋他殺人(因為他是冷血的)這行為,而非莫梭殺人這行為真正的動機與原因。

由此可見,在不誠實的社會中,最值得信賴的人,只有「我」。至少,「我」這個存在,是唯一一個可以誠實地去決定怎樣的生命才是有意義。這是筆者,在思索生命意義時,從《異鄉人》中得到的體悟,並因此決定採取主觀方式為有意義的生命。

莫梭面對死亡的誠實

《異鄉人》中,陪審團及法官判最後莫梭死刑。在行刑前,有位牧師認為莫梭此刻應充滿了罪疚與不安,因此,他嘗試誘導莫梭向他告解。牧師的行為可被視為是客觀意義的 (objectively meaningful) ;因為,牧師實際上是在幫助莫梭舒緩他的負面感受(根據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 ,此行為可最大限度地增加他的快樂,減少他的痛苦)。但是,在莫梭眼中,牧師就如同「喪屍」,甚至不能說他是在真正「活著」。

雖然莫梭的生命似乎沒有客觀意義 (objective meaning) ,但他能完全地肯定自己和他的生命,他毫無遺憾、坦誠地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更重要的是,他因為能忠於自己而感到高興,他勇敢地為殺人這行為付上代價。面對死亡,他不像那名牧師依靠宗教的安慰,他拒絕接受宗教的幫助,他擺脫了別人加諸他身上的「假象」,即牧師認為他需要希望和幫助。

儘管莫梭面對死亡,他仍勇敢地走出荒謬的處境,擁抱死亡本身,而不是屈服於一個得到安慰的現象。儘管他的生命看似毫無客觀價值,莫梭卻是一個勇敢地真實活著的荒謬英雄。閱讀《異鄉人》後,筆者不禁對莫梭的勇敢心存尊佩,然而,在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問題 — 這種生命方式是否有足夠的意義? 既然,在小說中,莫梭是唯一一個對自己存在有充分意識的人。為什麼他不試圖反抗這個不誠實的世界?為什麼他不試圖喚醒那些「無意識的人」? 在故事中,如果他成功喚醒那名牧師的對自己存在的意識,這個不誠實的世界便會有多一位荒謬英雄。如果有更多荒謬英雄去構建起社會,那麼社會豈不是更加可靠嗎?

以上的反思,促使筆者終於決定,混合方式 (hybrid approach to meaning of life) 為有意義的生命意義。回想一下:存在主義選擇生命意義的方式雖是傾向主觀方式 (subjective approach to meaning of life) ,然而,存在主義哲學家所做的一切,實際上是傾向於混合方式。存在主義的冒起,是因為這群哲學家/思想家關心人的生存狀態,他們為人在沒有宗教信仰的情況下,努力地思考存在的意義,並設法為人類對自身存在的問題提出解釋。

以卡繆為例,他生前寫了大量文獻來解釋他的荒謬觀念 (conception of absurdity) ,這不僅是因為這是他所熱衷事情(主觀),亦是他希望為人能擊敗生存荒謬,提供一個出路(客觀)。與故事中的莫梭相比,卡繆的生命更有意義:莫梭只是認清並戰勝了生存荒謬,而卡謬不但認清荒謬本身,更把荒謬展現人前,鼓勵人反抗荒謬處境。

生命作為手段

筆者認為生命本身並無意義。有些人(假設是 A 君)可能會說, A 君的生命意義來自他的家庭,因為 A 君的生命燃亮了父母/家人生命。但試想,如果 A 君不曾存在,那麼他的父母便不能感到幸福嗎?當中的差異只是, A 君在父母生命中存在與否,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父母不能和其他孩子,一起幸福地生活。因此, A 君的生活意義並不取決於家庭。有些人(假設是 B 君)可能會說, B 君的生命意義是享受自由。但如果 B 君無法享受自由,那麼他便不能活嗎?事實上,在中國,有許多爭取自由的政見者一直被剝奪享受自由的權利,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解放,但他們仍然能存活下來。因此,他們的生活意義不取決於自由與否。有些人可能會說,他們的生命意義是實現夢想,但他們在沒有夢想前,又是如何生活?

雖然生命本身並無意義,但我們可以積極地為生命尋找意義。就如上述的情況,我們是透過生命去尋找夢想、追求自由。生命作為手段 (means) ,在生命終結時,人可以利用生命來追求自己渴望而有價值的東西。

生命讓人在不同階段,尋找不同目的的手段,就如卡謬的第一個目的是寫出荒謬的三部曲 (The Myth of Sisyphus, The Stranger and Caligula) 。在完成荒謬的三部曲之後,他發現他的第二個目的是寫出反抗三部曲 (The Rebel, The Plague and Les Justes) 等等,直到他去世。

同時,我們知道生命有期限。因此,我們更不想浪費我們珍貴的時間。如一些患有終末期癌症的患者,由於他們大概知道自己死亡的日子,他們會更想做一些有意義和有價值的事情,以致不會浪費他們僅餘的時間。對於仍然健在的人,死亡既是個未知數,也許在明天或十年後便會與世長辭,因此,我們更應該活在當下。

「活著」意味著不要浪費自己生命所擁有的每一刻。就如卡繆一樣,他追求他所渴望的目標(致力於解釋他的存在主義哲學和追求存在正義),而他的追求的目標是有價值的。(他於 1942 年二戰期間出版了《異鄉人》,為的便是表露荒謬於人前,喚醒人類反抗目前的荒謬境況)。直到罹難於交通事故前,卡繆沒有浪費活著的時間。他積極利用自己的生命追求自己渴望而有價值的東西,為自己的生命增添意義。他本可以選擇什麼不做,但他寧願忠於自己主觀的熱情,而他的熱情亦客觀地對哲學和人類有所貢獻,這種生命便是「活著」的關鍵。

結語

生命作為一種手段 (means) ,同時,我們視生命為一個目的 (end-in-itself) :當我們利用生命,來作為尋找與追求有客觀意義的目標之際;我們亦尊重生命作為一個目的,故此,我們所追求的有客觀意義的目標時,這個目標亦能符合我們的主觀意願。視混合方式為有意義的生命,能令我們不會浪費有限的生命,亦讓我們可對自己的生活有充滿意識。當不可預測的死亡來臨時,至少,我們不會覺得有遺憾。

參考書目

卡繆:《異鄉人》。台北:麥田出版社, 2009 。

A, Camus (1991) The Myth of Sisyphu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