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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看〈哲學有偈傾 — 絕望的自由〉有感」一文

2018/7/10 — 15:27

資料圖片,來源:pixaba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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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君「看〈哲學有偈傾 — 絕望的自由〉有感」一文,覺得文中開首一問甚有洞見。當中涉及由西方哲學轉向中國哲學的關鍵 — 主體性真理。惟存在主義的主體性真理乃透過焦慮、緊張、不安、痛苦等破裂來實證(案︰實證者,通過主體獨我的內心實踐地證明之),儒釋道三教的教義各有不同的入路,但其主體性真理最終必歸向主體的自在自適而和諧。以下先從極權主義說起,從而解釋何以存在主義高舉主體性真理及箇中的不足,再論何以中國哲學乃成熟的、理性的存在主義。由此不但可約略概觀整個西方哲學的發展,且能觸及中西哲學會通的關鍵。

一、極權主義 — 抹殺主體性

存在主義可謂為反對極權主義之抹殺一切個性、主體性而迫出來的(案︰實是反對整個傳統西方哲學,後文方及此點)。極權主義的特點,是提出一個客觀宏大的(偽)理想社會藍圖(所謂意底牢結,ideology),而要求社會中每一個人都奮不顧身地實現之,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共產主義等都是代表。但眾所周知的是,這些極權主義從未實現所謂幸福天國或理想社會,倒是將人間拖向地獄的深淵。當中的關鍵在於「以理殺人」,即以客觀的理想社會藍圖為第一序,每人的個性、主體性為第二序,視犧牲人命為實現理想社會的必然環節,而終致將殺人合理化、視人命如草芥。以下試析共產主義以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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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主義以共產原則為實現理想社會的關鍵,要求平均分配一切財產資源,亦即每人擁有的財產都同等份量。但問題是︰每個人的才能豈不也是財產?有些人天生麗質,可以做模特兒;有些人有藝術天才,輕易創造出動聽的音樂或美麗的畫,諸如此類。這些才能足以為這類天才帶來豐厚的財富,然則才能亦是財富的一種。但才能可以平均分配嗎?當然不能。如是,則如何貫徹其產原則?曰︰抹殺具有才能的人。要求沒有天才的人有天才是不可能的,但要消滅有天才的人以實現人人同一而平等的社會卻倒是可實現的。因此,共產原則所實現的不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共產社會,而是人人一式一樣的機械人社會。

以上是深入淺出地講。若哲學化地講,極權主義是以抽象的概念、理論扼殺一切具體的個性、主體性,而「以理殺人」。法西斯主義與納粹主義均有精英主義的成分,其結果是視天生有缺陷的人以及老弱婦孺為「對社會沒有貢獻的人」而予以處決。共產主義更是要實現每人一式一樣的機械人社會,否則不能得到真正的共產、真正的平等。但因為每個人總有其差異性、個性、特殊性而導致不平等、共產不得實現,於是實現了一部國家級的殺人機器,以不斷追求那個永遠不可能得以實現的純粹抽象的平等性(共產)。這些都是道理上、原則上所必至,更何況歷史已證明之。(此兩段甚重要。因為筆者身邊不少同輩依然未能挑破共產主義背後的邪惡之處,誤以為近代極權主義的失敗、殘酷是來自獨裁者,而非理論。但實情是,這種邪惡早已存在於理論當中。任何人將之實現都必然導致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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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知,極權主義是徹底的「以理殺人」,高舉一抽象的客觀理想來要求社會上每個人為之犧牲、奮鬥,最終成就的不是理想社會,而是人間煉獄。事實上,極權主義是西方傳統獨斷論式的哲學中的毒素,可謂是西方文化的癌症。何以見得?概略言之,極權主義之高舉一抽象的客觀理想,正與傳統西方哲學重視超越而外在的理想(如天國,上帝,或柏拉圖的「理型說」)以及其重視抽象思辨、套套邏輯(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四因說)一脈相承。基督教傳統之求實現理想天國(唯神論),正是對反於共產主義之求實現理想社會(唯物論),兩者的共同點都是要求實現一抽象的理想世界;又共產主義理論中套套邏輯的系統性格,正符合西方式的頭腦之只求思辨上、觀解上的滿足(觀斯賓諾莎的哲學、康德之三大批判、懷特海的《過程與實在》等,其哲學系統無不最後靠上帝來保住,而僅具思辨上、觀念上的滿足)。共產主義一方面符順追求理想世界的西方基督教傳統,另一面符合西方式的套套邏輯,同時又要求實現於人間,具有實踐性、行動性,而超越歷來停留於「空想」的思辨哲學,再加上唯物論之一元論貌似克服了西方傳統的二元對立,此足以令共產主義突出於種種哲學學說之上,引誘無數青年與學者為之奮鬥、犧牲。

當極權主義出現於人間之時,便是「只有黨性,沒有個性」的實現。於是觸發存在主義的興起,而高舉主體性真理。

二、存在主義 — 高舉主體性真理

存在主義可謂反對整個西方傳統哲學。所謂西方傳統哲學,乃指由柏拉圖起至康德之前期間含獨斷論成分的學說,無不以抽象的思辨上、觀念上的圓滿為滿足,而忽略具體真實的存在。以下從「本質先於存在」與「存在先於本質」說起︰

「本質先於存在」可指人性的限制性,正如每人都可以成為畫家、音樂家、教師等等,但總不能成為一塊石頭。人性中有無限的可能性,但總有其限制性,不能越出人性之外。但「本質先於存在」亦可負面地釋作命定主義,即每人的存在是先天地被本質決定了的,而不能為後天努力所改變。亞里士多德視奴隸的本質是奴隸,奴隸永遠只能是奴隸而不能成為別的,柏拉圖把人按天賦分成金、銀、銅三級等思想豈屬偶然?其思想背後正是高度抽象的理智,缺乏對具體存在的感通感受。「奴隸的本質是奴隸」不是很合邏輯嗎?但合邏輯是否等同現實上具體的真實?不幸的是,傳統的西方哲學正是以「符合邏輯」的等同現實上的具體真實,高度注重抽象而忽略具體。在著重高度抽象的理智傳統下,有亞里士多德之贊成奴隸制(奴隸的本質是奴隸),極權主義之要求犧牲一切具體的人而追求實現一抽象的理想社會。

存在主義正是反對這種高度抽象的理智哲學傳統,以及隨此傳統而來的命定主義和極權主義。沙特提出「存在先於本質」,正是針對這種命定主義而言,而強調每人可以存在地決定自己、實現自己、成為自己。尼采宣告「上帝已死」,人為了自救只能走向成為超人,其「超人哲學」正是強調人註定是自由並走向超越的,否則便淪為動物。存在主義之父齊克果提出︰主體性才是真理。其提出「通往上帝的道路只容一人通過」,正是強調每個人只能透過自己的內心來通往上帝,外在的教會不具本質的幫助,每人也不須被動地等待被上帝救贖。另外,存在主義深厭那種套套邏輯的哲學系統、主謂詞結構、三段論等等,因為通過抽象概念只能片面地認識一具體事物的某部份,但不足以窮盡具體事物的整體。海德格之言「此在」正為強調此時此刻正在感受這一切的具體真實的存在,免卻「人」這種抽象概念。事實上,「人」存在過嗎?當然不存在,「人」、「某歲數」、「甚麼職業」等等都是抽象的概念,而只能片面地抽出一具體的人的部份內容,但不足以窮盡這具體的人的全部內容。抽象的「人」是不存在的,只有一個個活生生的、具體的、真實的個體存在。存在主義正是強調人的具體性、特殊性,而高舉主體性真理。

三、由存在主義到中國哲學 — 主體性真理

現在可以回到無言君一問︰若人註定是自由的,則選擇做殺人狂魔是否應該容許的?存在主義或以為應以主體性真理為判斷準則,然而所謂主體性真理即是獨我的存在實感。因此,問題是:殺人的快感與良心的震動,那種實感更真實,更本質?

一旦涉及實感,便是所謂偽命題。偽命題者,不能如科學命題一樣可作公開檢證。但公開檢證並非證明命題的唯一路數。實感屬於內容真理,而內容真理只能靠主體獨我的一念之誠而實證之。為何道德是善?為何這幅畫是美的?等命題均屬此類,而不能靠概念分析便能證明。此正表現於康德哲學之視自由只是一設準,自由只具邏輯上的可能性,不具現實的可能性,正因為缺乏中國哲學式的實證傳統。若康德懂得中國的工夫論,其系統中的自由不須停留為一設準,而是有待於主體實證相應的內容真理。

無言君一問,正表現出存在主義的不成熟。橫觀種種存在主義哲學,無不通過焦慮、緊張、不安、痛苦等負面感受來透視當下的具體存在。如卡繆言「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自殺」、海德格言「向死而生」、沙特言「人被拋入這個世界」等等,背後無不具蒼涼悲痛之感。但若問他們:然則殺人的快感會比良心的震動更真實否?存在主義者或回應曰:否。但何以良心的震動更真實?或回應曰:不知道!

中國哲學自始肯定人是性善的,故必以良心比殺人的快感更真實,更符合人的本質?如何證明?曰:你的良心必然是好善惡惡,而不安於做壞事。這有賴主體的「慎獨」,「誠」(《中庸》),直下認取那無條件地自我震動的良心。殺人或許有快感,但你內心深處總是知道這是錯的,事後亦難免內在良心的責備。你可以欺人,說沒有感到不安,但你總騙不了自己。更何況實感屬於內容真理,不能作公開檢證,再多的爭論都是無謂。主體的一念之誠,誠實地回應自己的內心才是證明的路數。

內容真理是中國哲學的勝場,而為成熟的存在主義。之所以為成熟,以二千多年的中國哲學早已討論了種種工夫論,以對治主體之一念不誠,通向主體實證之路。大學言正心誠意格物致知,孔子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子言「反身以誠,樂莫大焉」,老子言「五色令人盲爽發狂」,莊子言「逍遙獨化」,馬祖禪師言「迷即眾生,悟即佛」等等,無不肯定人理性的一面才是人的本質,感性一面則屬於動物的。只有人理性的一面才足以證明人之所以為人的人義,而異於禽獸者。唯此理性一面的人才能走上主體實證相應的路,而曰常道,道,天理;感性一面的人則總不相應而乖違,而曰反常道,妄作兇,人欲(案︰感性,即人之動物一面本是道德中立的,而無所謂善惡。惟當人放縱其感性一面,而違反人的理性時,感性才屬惡的、壞的)。

遺憾的是,存在主義於西方哲學驟起驟逝,似未得以走上主體實證的正路。存在主義於近代似未有成為西方哲學的主流,至少不及實用主義般流行?近代的實用主義但求實用,視形而上學為無意義的語言,一方面無疑是對應於傳統西方哲學中的獨斷論成分,但一方又因但求實用而不講原則,使社會只懂趨利避害,於更高的道德理想無所肯定,以至連實用也保不住。若問實用主義者何以要建立醫院?曰:實用,可以救人。再問,何以要救人,不任由病人自己死去?或曰:實用,有人才可以支撐社會運作。再問:人生存是為了支撐社會運作乎?或曰:此非實用問題,不作討論。

換句話說,實用主義不能回答人生意義的問題。但若連人生值不值得活下去的問題都不得解決,實用問題從何談起?為何人生要玩一場趨利避害的遊戲?

對於人生意義的問題,儒家的回答自始是正面的,視人生意義在於主體的自我實現,自我超越,自我創造。世上並沒一個人生意義躲在宇宙中的某個角落,等待人去發現。不,這角落正在於主體當下的反思活動:由主體當下反思自己存在的意義,觸發主體判斷自己應該成為甚麼,繼而形成一具體的理想,並由此置於未來的理想反過來驅動主體當下的存在活動,主體透過個人的奮鬥來趨向理想的實現,憑自己雙手來創造自己人生的意義。

結語:

通過存在主義,可以認識傳統西方思辨哲學的貧乏與弊病,亦可由此進入中國哲學的堂奧 —「心」。一切人生意義的問題(包括存在的實感),都在主體當下的「心」。一切哲學問題根源於「心」,一切答案亦只能根源於「心」。任何離開當下的「心」而去指實一外在的「離心」的存在或答案,這必註定是獨斷論的。中國哲學之總以「心」為首出,高揚心性論,豈屬偶然?「心」正是最真實,最主觀,同時最客觀,最絕對。難道有可以離開當下的「心」而獨自存在的哲學問題?有可以離開當下的「心」而自存的世界?縱然彼言「有」時,此「有」豈不正存在於你當下的「心」而不離?古今中外的大哲學家都是唯心論者,此豈屬偶然?明者自明,不明者存疑可以,以待日後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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