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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端傳媒《林垚:頂尖科學家何以常是反哲學的哲學盲?》一文

2018/4/18 — 11:46

資料圖片:Stephen Hawking(Facebook圖片)

資料圖片:Stephen Hawking(Facebook圖片)

前言

端傳媒刊出了一篇《林垚:頂尖科學家何以常是反哲學的哲學盲?》(以下簡稱為《哲學盲》)。如文題所示,該文作者林垚主要探討部分科學家反哲學的現象,並通過說明科學與哲學的不同,捍衛哲學研究的合法性與重要性。

林垚對哲學的捍衛,實在令人鼓舞;畢竟哲學確實受到部分科學家的無理攻擊,而且這些科學家往往沒有意識到自己是站在特定的哲學立場對哲學進行攻擊;對此,願意為哲學挺身而出者並不多,很感謝林垚的及時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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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哲學盲》有點美中不足的是,部分內容是值得商榷的。但這絕不能怪責作者,因為這些內容都牽涉繁複的哲學問題(這正是哲學之困難、重要性與魅力所在),而這些問題大多在當代的元哲學 (meta-philosophy) 與元形而上學 (meta-metaphysics) 的討論之中,爭辯得很激烈。

本文沒意說明哲學到底是什麼,因為這樣必須站在某一特定元哲學立場,加重我論證的負擔。我志在拋磚引玉,釐清《哲學盲》部分的概念,同時讓讀者對哲學有更多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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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進撃的科學主義:由第二種文化至第三種文化

《哲學盲》一開始便提到斯諾 (C. P. Snow) 在西方學術界廣為人知的「第二種文化」一說,即人文與科學有著巨大而對立的鴻溝。但作者在該脈絡下,以科學家不會干涉莎士比亞研究為例,指出「不少科學家對哲學的態度,卻往往遠不止於其對人文藝術的那種漠不關心、敬而遠之、井水不犯河水」;這卻是有點誤導。

「第二種文化」被明確標示後,部分科學家採取的態度並非「不去干涉那些沒有多少價值的人文課題」,而是更進撃地主張,科學家能回應傳統上屬於人文學科的大課題。

這班科學家提倡「第三種文化 (The third culture) 」,意圖通過實證的科學研究成果去回答諸如「我們是誰」、「生命是什麼」、「人性是什麼」、「語言(意義)是什麼」、「藝術的本質及其作用」與「人類存在的意義」等傳統人文學科的大哉問。科學家 John Brockman 有本名著便是倡議這觀點,並名為《第三種文化:跨越科學與人文的鴻溝 (The Third Culture: Beyo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

所以,如果真要提到「第二種文化」,在近幾十年來,部分科學家絕非認為兩種文化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反,他們主張科學能夠(甚至更好地)處理諸多傳統人文學科的大課題。譬如傳統哲學所研究的對象便受到科學家的「介入」,最典型的例子有「自由意志存在與否(腦神經科學)」、「道德本質是什麼(演化心理學)」這兩道問題。不過,大部分哲學家也歡迎科學家的參與,因為他們需要進一步經驗證據作研究。

但這種介入不止於哲學,還包括人類學、社會學、語言學等題目。因此,第三種文化的支持者比作者所言的更加「進撃」。我們可以說這些支持者是某種程度上的科學主義者,即認為科學是研究許多問題的重要方法或進路(愈強的科學主義者就主張愈多範疇的課題能夠被科學所研究,最強的科學主義者主張科學是研究真理的唯一方法進路)。

二、為什麼科學家通常特別以「哲學」為箭靶?這是因為兩者研究的對象有高度重疊

在這意義上,部分科學家絕不是只想「淘汰」哲學,還有意圖「取代」其他人文學科;遭受挑戰的絕非只有哲學一科。但為什麼科學家通常特別以「哲學」為箭靶?箇中一個可能原因,是傳統哲學所研究的對象和當代科學研究的對象(比起其他學科)有高度重疊。

在傳統哲學之中,一定會問到「什麼事物(真實)存在」的本體論問題,以及「某事物的本質是什麼」的形而上學問題,譬如時間、空間、心智、情感、語義、顏色、道德的本質是什麼?它們是否(真實)存在?如果存在,又是一種怎樣的存在物?

顯然地,上述提到的事物也是當代科學家的研究對象,而且基於科學的空前成功,許多科學家(甚至部分哲學家)都認為研究這些對象的最好方法是科學方法,而不是哲學家安坐在桌椅上思考的方法。譬如,如果想瞭解「時空是什麼」,一般人都會立即想到去問科學家,而不會是哲學家。

不過,以上想法是否正確,其實很取決你的哲學立場。譬如,有些哲學家認為這些問題確實應該盡量交給科學家解答,哲學家有時進行簡單的概念釐清便可;有些哲學家則認為,當哲學家與科學家在討論「時空是什麼」時,兩者可能討論完全不同的概念、類別或層次的問題,只是兩者都同樣用上「時空」這個字眼;有些哲學家則認為,兩者在討論同一層次、概念或類別的問題 — 同是形而上學的問題 — 只是哲學家會特別去處理一些科學家可能沒注意到或不會去處理的問題……等等。

而對哲學表示不屑的科學家則會認為:既然這些形而上學與本體論研究的對象,是科學家同樣會研究的對象,而且科學研究是唯一正當或最有效的方法(基於歷史上科學的空前成功),所以哲學家還是在這些問題乖乖閉嘴好了……當然,這些科學家沒注意到上述立場本身實情無法從科學理論中直接推論出來,而且它是一種特定的元哲學或元形而上學的立場。

三. 從純粹的哲學思辨中無法獲得描述性真理,這部分工作必須交由科學來完成?

在《哲學盲》一文中,作者提到:

誠然,霍金這段話並非全無可取之處。從純粹的哲學思辨中,確實無法獲得任何關於世界的經驗知識 (empirical knowledge) 或描述性真理 (descriptive truth) ,這部分工作必須交由科學來完成 。

這句話是作者主要的立論基礎,籍此指出哲學與科學的區別。但它有些大問題。首先,如果「純粹的哲學思辨」是指先驗的方法,那麼「從純粹的哲學思辨中無法獲得任何關於世界的經驗知識」這確實是真的,但只是同義反覆,因為「先驗」從概念上就是指「非經驗的」。

其次,我想不少哲學家不會同意「從純粹的哲學思辨中無法獲得任何描述性真理」。

「描述性命題」一般是指描述事實的命題,例如「原子事實上存在」、「地球事實上圍繞太陽運轉」;而規範性命題一般則是斷言「應該是這樣」的命題,例如「阿捷應該幫助有需要的人」、「政府應該保障言論自由」。(當然,有些哲學家會爭論兩者是否有嚴格區分)

按以上定義,邏輯真理(例如同一律)應該是描述性真理,但它似乎可從純粹的哲學思辨之中獲得。除此之外,諸如「因果關係存在」、「道德性質存在」、「集合存在」等本體論命題都是描述性命題,但這些命題是否必須交由科學來完成,這卻是一大疑問。

以上疑問的關鍵在於何謂「必須交由科學完成」。哲學家觀察相關現象、根據科學成果、使用最佳解釋論證、簡潔原則或其他論證判斷「道德性質存在與否」,這進路是否屬於「交由科學來完成」,還是屬於純粹的哲學研究(思辨)的一種?這其實引申出一個很多人在討論哲學與科學的區別時沒留意到的大哉問:怎樣才算是科學方法?科學研究的本質是什麼?當人們說「那是科學問題」和「只有科學能夠處理該問題」時,到底他們口中的「科學」是什麼回事?

另外,即使摒開以上問題,我相信大部分哲學家都不會同意「因果關係是否存在」是科學可解答的;相反,他們更可能會說,「因果關係存在」是科學研究必須預設的東西(除非採取某種科學反實在論的形而上學立場)。

最後,作者從「純粹的哲學思辨中無法獲得任何關於世界的經驗知識或描述性真理」直接跳到「這部分工作必須交由科學來完成」這結論,是有點想當然的。縱使有哲學家大方承認其前提也好,也可能不同意這部分工作必須完全交由科學來完成;相反,他們可能會認為科學能提供很多重要的經驗證據,但判斷某些事物的本體論問題上,還是需要由哲學家來完成。

四. 科學家與哲學家若干研究進路的不同

在《哲學盲》一文中,作者以霍金論「上帝有無」為例,說明部分科學家處理問題時的不周。我認為這段確實點出了哲學家與科學家在研究同一對象時,所採取的進路有若干的不同。

最粗糙而言,科學家會通過實驗、運用手上的經驗證據、既定的科學事實與理論,再配合他們(具標準化)的科學方法與思維,去推論一些命題。但當科學家研究的對象也是哲學家關心的話,哲學家便有話要說。一般來說,哲學家都會針對這些科學研究的概念以及與概念相關的推論問題上,作出分析。如果哲學家指出科學家在某些研究上有問題,通常而言,他們都是指科學家對若干概念下的定義有問題,而這些概念是科學家通常都不會特別關注的。它通常包括以下三種評價:

1. 科學家定義下的概念可能與日常(或真正有研究意義的)概念不同,導致概念混淆

2. 科學家定義下的概念,或者一些理論預設,可能會與某些科學理論、常識、直覺互相衝突(而這點並不易察覺,通常要通過仔細的概念分析才能顯示出來)

3. 基於概念的精細區別,將能發現科學家推出的某些看似合理的論證,實情是無法想當然地推論出來

作者提到霍金論上帝的那個例子,就是屬於 (3) 。 至於 (1),譬如科學家近十年也在研究自由意志是否存在,但他們定義下的「自由意志」,可能與哲學家討論的「自由意志」有所不同。至於 (2) ,譬如在研究人類心理的認知研究之中,有些科學家定義的「利他」和「利己」,可能會把一些明顯不屬於利己的行為歸屬為屬於利己的行為,或者,按照他們的定義,其實會導致我們分不清到底什麼是「利己」和「利他」。

對此,有人可能因而認為科學家忽略精細的概念分析;但這真是科學家的問題嗎?或者說,科學家需要特別花時間處理概念的問題嗎?關於這點,我在《霍金曾說「哲學已死」,但這是事實嗎?》一文已點出本人的基本立場:

我認為科學家就應該只關注科學研究、做實驗,這是科學偉大之處,而哲學問題就歸還給哲學家,這也是為什麼要分開科學與哲學的作用。科學家(不是科普人)深入研究哲學問題是浪費時間,但反過來,哲學家若研究與科學相關的形而上學理論,就必須認識相關科學知識。這也是現今哲學界的大勢。

五. 哲學家對科學一曉不通?

作者在解釋科學家為何對哲學無知時,提到:

隔行如隔山、當代學術培養的專業化和壁壘化,固然可以解釋霍金們對既有哲學討論的無知:就像自然科學家不懂社會科學、物理學家不懂生物學、經濟學家不懂社會學一樣,科學家不懂哲學,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事實上,對科學一竅不通的哲學家也大有人在。但光是這點卻無法解釋,科學家群體在對哲學的普遍無知之外,何以會再有一層對「自身對哲學普遍無知」的普遍無知。

大部分科學家對哲學一曉不通,這應該是事實;但說「對科學一竅不通的哲學家也大有人在」,卻是非常可疑的。當代從事科學哲學研究(包括生物哲學、物理哲學、認知科學哲學、社會學哲學等等)的哲學家,愈來愈多都具備相關科學的高學歷資格(譬如碩士與博士)。即使不是具有相關學歷資格的哲學家,當要處理相關問題時,一定也要具備相關的正確科學知識,否則是不可能過到同僚審批那關。

我只舉兩個知名例子,譽為「新無神論者四騎士」之一,Daniel Dennett,他既是著名的哲學家,同時也是一名認知科學家。他研究心靈哲學、自由意志與生物哲學等課題,可為哲學界與科學界無人不知。費耶阿本德 (Paul Karl Feyerabend) 也是著名的科學哲學家,在哲學立場上主張廣為人所知的「認識論的無政府主義」。他對物理學的認識也是非常深厚,更發表過關於量子力學的論文

即使最保守地說,現在也許還有一些哲學家對科學不太認識。但在不久的將來,如果還宣稱哲學家對科學一竅不通,這絕對是想當然的偏見。

六. 哲學問題根本上真的是規範性問題嗎?

在《哲學盲》一文中,作者提到「科學家群體在對哲學的普遍無知之外,何以會再有一層對『自身對哲學普遍無知』的普遍無知」後,並把原因歸咎於:

悖論的源頭,在於哲學的研究對象的特殊性:哲學問題根本上是規範性層面的問題 (normative questions) ,而科學則旨在研究描述性層面的問題 (descriptive questions) 

承接本文裡標題<三>的部分 ,這樣的說法應該是錯誤的。一般來說,哲學界會把(非形而上學的)道德哲學、政治哲學、美學都歸類為規範性理論,因為它們多數是研究規範性或評價性問題,譬如「怎樣的行為是對?」、「社會資源應該怎樣分配?」、「怎樣的東西是美的」。而像形而上學、心靈哲學、科學哲學一般都歸類為非規範性的理論。當然,像政治哲學和道德哲學也會牽涉不少描述性問題,所以這種「規範性理論/非規範性理論」的區分是模糊的。

以形而上學為例。形而上學主要任務之一,是研究有什麼事實確實存在。譬如「洞是否實存」、「數是否實存」、「性質是否實存」、「可能世界是否實存」,這些都是典型的本體論問題,而且它們是描述性問題。說「它們根本上是規範性層面的問題」,這是不正確的。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 W.V. Quine 倡議的形而上學進路,有時會稱為「修正的形而上學」,但其「修正」的意思與哲學中一般提到的「規範性」仍然是兩回事。

七. 科學家在證明「自由意志是否存在」時,是循環論證?

作者又提到:

當代關於「自由意志」的討論,也常常出現類似的情況。比如經常有人聲稱,利貝特試驗 (Libet experiment) 通過發現大腦信號活動總是先於個體有意識的動作意向,而「證明」了自由意志只是一種幻覺;也有一些量子力學家聲稱,他們提出的康威—寇辰定理 (Conway-Kochen theorem) 「證明」了基本粒子和人類個體一樣具有自由意志。然則這些所謂的「證明」,其實都已經預先接受了某種對「自由意志」的定義,而「自由意志究竟應該怎麼定義」,本身恰恰是圍繞自由意志的一大塊爭論所在,因此這些「證明」其實只是在循環論證而已。

這裡的說法是有點問題的。在當代的自由意志討論裡,一些哲學家會把「自由意志」分成幾種意思,並承認科學家的確能夠研究某種自由意志是否存在。例如 Mark Balaguer 和 Alfred Mele 都是這種立場,雖然他們認為科學家並未否證某種自由意志存在,但他們都承認原則上科學確實能夠證明或否證某種自由意志是否存在。至於其他定義下的「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則可能是需要通過哲學論證才能確定。(有興趣的讀者可看《哲學家與科學家的共同參戰:自由意志只是幻覺?它的死亡會毀掉我們的法律與道德責任嗎?》)

當然,有些哲學家也會認為有所謂「真正」的自由意志,而科學家定義下的「自由意志」可能不滿足於這些哲學家所理解的「真正」的自由意志。但這也和說「科學家的『證明』是循環論證」是兩回事。持有這觀點的哲學家,最多只會說科學家所證明或否證的自由意志並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科學家搞錯了概念!

八. 本體論和方法論的自然主義到底是什麼?

作者在文末又提到:

科學對描述性問題的關注和解決,必須以一定的規範性預設為前提:大到本體論和方法論層面的自然主義承諾 (ontological and methodological naturalist commitments) ,即相信其研究對象的性質和活動完全遵循自然法則、可以且只能通過合乎自然法則的(而非超自然的)手段加以揭示。

嚴格來說,科學研究不必然預設本體論自然主義與自然論方法論。本體論自然主義與方法論自然主義在哲學界的定義都是不確定的。前者是作出本體論承諾,一般是主張「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自然事物」或者「只承認科學說其存在的事物才是存在的」。至於方法論自然主義,即大致是指「科學與哲學的研究方法沒有嚴格/本質上的區別,它們所研究的方式與目標大體是相同的」。一般來說,方法論自然主義支持者會認為哲學和科學是意圖建立自然界的綜合知識,而且這些知識還要通過後驗研究而得出。(對這有興趣的讀者,可看 Naturalism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一個科學家無疑是研究自然事物,並採取一貫以來的科學方法作研究,但他可以一致地在本體論上不作出「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自然事物」的承諾,譬如他可以認為「數並非自然事物」,所以科學家不需要研究數學命題。如果本體論自然主義是指「只承認科學說其存在的事物才是存在的」,科學研究同樣不需要預設這個主張。還有,科學家也可以認為科學與哲學的研究方法有嚴格的區別,哲學是採取某種意義上的先驗方法處理問題。

總括而言,在哲學上,一般討論本體論自然主義,是站在本體論的範疇上討論是否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自然的、物理事物所構成的,或必須是科學斷言其存在的;至於一般討論方法論自然主義的語境,是站在「元哲學」或「元形而上學」的角度,探討哲學應該研究什麼,怎樣研究等問題。兩者都不是科學研究必須預設的立場。

總結

最後,對於「科學家不屑哲學」的問題,我傾向更加簡單的解釋,即因為科學太成功了,所以部分科學家就覺得哲學處理(同樣或類似)問題的方式毫無用處。事實上,有些哲學家也同意這種判斷,於是採取某種科學主義,或者上述提到的方法論自然主義立場。

但哲學真的一無是處嗎?較強版本的方法論自然主義或科學主義是對的嗎?科學與哲學又如何自處與共存?這些問題都牽涉很深層的元哲學與元形而上學問題,本文實在無法就此處理。但至少,我們已經注意到,如果科學家對哲學的批評是合理的,即其實他是採取某種特定的哲學立場,同時他需要知道他這個立場似乎並不能從科學中推論出來,一個理性的人始終可以質疑這種立場是否合理 — 而這些問題,正在當今哲學界展開了一連串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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