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分析詮釋學初探(下)

2017/6/7 — 10:19

(編按:上一篇文,作者介紹了分析詮釋學,以及意圖主義與反意圖主義的基本爭論。本文將更深入探討何謂作品意義,與作者意圖的關係又是什麼)

詮釋理論的哲學爭議盤根錯節,有許多細節都是在爭論過程才慢慢浮現。根據美國哲學家史鐵克 (Robert Stecker) 的看法,詮釋理論的論戰大抵環繞三個重要的爭論:作品意義、詮釋目的、一元論與多元論的爭論。底下依序簡介這三個爭論。1

作品意義的爭論 (work-meaning issue)

作品意義的爭論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追問作品是否真的有「意義」,第二個層次追問如果作品有意義的話,這個意義被什麼給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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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談第一個層次。有些哲學家認為,「意義」這個詞用在文學作品上是個誤用。「《哈利波特》的意義是什麼?」這種說法十分不自然,這就好像在問「你的聲音是什麼顏色?」一樣,是一種「範疇錯誤 (category mistake) 」。「意義」這個詞適用於單一語句,但不該用在一整部作品上。我們可以把一個語句的意義生成過程看成一個函數,亦即,該語句字詞的意義加上字詞的排列方式便可以得出語句的意義。但對一個文學作品來說,作品的所有語句加上這些語句的排列方式是否就可以得出作品的「意義」(例如,《馬克白》的意義是「野心會帶來毀滅」),似乎大有疑問。如果這個思路是對的,追問作品的意義是什麼就不是個恰當的問題。

但不是所有哲學家都認為這樣的思路正確。他們認為,我們在作品層次所談的意義本來就不是語句層次的意義,這包括但不限於作品的主題 (theme) 以及主旨 (thesis) 、作品中所傳達的態度及價值觀、情節以及角色背後設計的思路等等。囊括這些要素的作品意義會是一個很複雜的集合體,但複雜度不代表這樣的集合體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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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帶領我們到作品意義之爭論的第二個層次:如果作品意義存在,它被什麼決定?例如,是什麼決定了《馬克白》的主旨是「野心會帶來毀滅」?作者意圖是一個答案。真實意圖主義 (actual intentionalism) 者會說,莎士比亞的意圖決定了《馬克白》是否表達了「野心會帶來毀滅」。反意圖主義者則會說,《馬克白》這個文本本身就表達出上述主旨,文本的意義是內在的,外部因素如作者意圖無法決定作品意義。反意圖主義者認為,真實意圖主義的最大錯誤在於假設作者意圖的實現不可能失敗。如果莎士比亞說《馬克白》的主旨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難道這個意圖不算是失敗了嗎?2

但反意圖主義也面臨了挑戰,文本是否真的有完全的自主性可以決定作品意義?考量反諷的例子,《格列佛遊記》的作者斯威夫特 (Jonathan Swift) 在 1729 年出版的著名諷刺作品〈一個審慎的提議 (A Modest Proposal) 〉中,建議愛爾蘭的窮人應該將嬰兒獻給富人當食物減輕負擔。

如果根據反意圖主義者的詮釋法,只看文本,這部作品等於是贊成殺嬰,但這樣的詮釋明顯不恰當。問題是,為什麼我們會知道該作品實際上是表達了反諷?因為以當時的社會脈絡、政治氛圍還有人們的道德觀來推斷,反諷才是最合理的詮釋。也就是說,在這個情境下,作品的意義可以說是(斯威夫特的)讀者們對於作者意圖最合理的猜測或假設 ;詮釋者必須站在作者設定的讀者群之觀點來對作者意圖做出最佳假設 (best hypothesis) 。如此一來,文本生成的脈絡 (context) 在決定作品意義這件事上便佔了相當分量。這種版本的意圖主義稱為假設意圖主義 (hypothetical intentionalism) 。但由於「作者設定的讀者群」又牽扯到作者意圖,假設意圖主義後來又產生許多修正的版本,謀求理論的合理可信。

另一方面,許多真實意圖主義者捨棄極端版本,退一步宣稱作者意圖只有在成功實現時才決定作品意義。所謂成功實現,通常指的是作者意圖能夠套用在文本上。例如,假定文本 T 可以被讀成 X 、 Y 、 Z 三種意思,而作者意圖要讓 T 表達 X ,那麼作者意圖在這個情況下便決定了 T 的意義是 X 。但是,如果作者意圖要讓 T 表達 A ,但 T 無法被讀成 A 的意思,那麼作者沒有成功實現其意圖, T 的意義要嘛就模糊,要嘛就是 X 、 Y 、 Z 三者中最容易被讀者領會到的意思(這裡不同哲學家有不同看法)。這種審慎 (moderate) 版本的真實意圖主義獲得許多哲學家的支持,包括哲學家史鐵克 。

上述介紹的理論並沒有囊括所有詮釋立場,卻說明了作品意義是如何被決定;這正是詮釋理論的核心議題。但是,就算我們知道作品意義是什麼,找出這個意義一定是詮釋者應該做的事嗎?

適切目的的爭論 (proper-aim issue)

什麼是詮釋的適切目的?換句話說,我們應該怎麼詮釋作品?就算我們有一套說法來說明《馬克白》實際上或客觀上的意義為何,這也不代表讀者就一定要把找出作品意義這件事當成詮釋唯一適切的目標。「作品意義實際上是什麼」與「讀者應該如何詮釋作品」是兩個不一樣的問題,前者是本體論的問題,後者是規範性的問題。把後者奠基在前者的推論是無效的。例如,假若人性本惡的假設被證實了,難道這代表我們應該過著為惡的人生嗎?

詮釋者可以擁有很多不一樣的詮釋目的,找出作品意義只是其一。關於應該如何詮釋,我們至少有底下四個選項:(一)作者意圖要讓作品說什麼?(二)作品可能 (could) 說什麼?(三)作品實際上說了什麼?(四)作品有什麼含意 (significance)?3

(三)就是作品實際上的意義,也就是上節討論的重點。至於(一)指的就是作者意圖,這個意圖如先前所說,是有可能實現失敗的。如果把(一)當成詮釋目的,那評論家或讀者將只關注作者意圖(包括成功與失敗的),成為極端的真實意圖主義者。

把(二)當成詮釋目的的人,將探究作品可能表達什麼。4在上述文本 T 的例子, T 可以表達 X 、 Y 、 Z 三種意思,這些都會是詮釋者的選項。甚至,當我們調整詮釋的限制時,可能會再出現新的選項(假定是 U 、 V )。例如,也許原本我們是把 T 放在它被創作的年代來考慮(假設是十六世紀),但當我們允許時代錯置 (anachronism) 的詮釋時,我們就可以考慮用精神分析或馬克斯主義的角度來詮釋,因此而有 U 和 V 。這五個選項都可說是作品可能表達的意思。

至於(四),所謂的「含意」可以是對個人的含意,也可以是對一群人(例如某個文化社群)的含意,指的是詮釋者如何將他對作品的理解關聯到作品以外的事物,例如態度、想法或價值觀。如果你拿李商隱的〈錦瑟〉中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來說明男女的感情之事,那麼你便是找到〈錦瑟〉對你的含意,因此這裡你所做的是將你對該詩的理解關聯到你自身對情愛的看法。

適切目的爭論的關鍵就在於,我們如何給出好的規範性論證來說明哪一種目的才是適切的,才是詮釋者應該追尋的目的?抱持多元主義的哲學家會否認只有一種目的是適切的,但這裡可以有兩條路: (a) 主張上述目的都值得追求,但其中一種是最重要的 (central) ; (b) 主張所有目的都同等重要,都同樣值得追求。

一元論與多元論的爭議 (monism / pluralism issue)

評論的一元論 (critical monism) 主張一個作品只有一個唯一正確的詮釋;評論的多元論 (critical pluralism) 主張一個作品可以有超過一個合理的 (plausible) 詮釋。很明顯地,某些詮釋目的會直接導致評論的一元論,例如(一)跟(三),(二)跟(四)則會導致評論的多元論。

這裡的爭論點可以用底下的論證來凸顯:5

前提一:沒有作品能同時被詮釋成 p 以及非 p ;也不能同時被詮釋成可以同假但不能同真的 p 及 q 。6

前提二:許多作品允許多個合理卻不相容的詮釋。

結論:詮釋語句沒有真假值可言。

一元論者主張這個論證是無效的,多元論者則主張這是健全的論證。7對一元論者而言,前提二的意思僅僅是沒有決定性的因素讓我們可以在多個詮釋中找到贏家,因此並不能據此推出結論。但多元論者不同意這種說法。

也有論者試圖調和一元論與多元論,例如史鐵克主張詮釋語句的評價是相對於詮釋目的;若此,允許詮釋者擁有多元的詮釋目的並不代表一定要在評論的一元論與多元論中做出抉擇。

結論

上述三個議題是依照重要性排列,因此可以看出最重要的是作品意義的本體論問題,其次是詮釋目的的規範性問題,最後才是詮釋語句的真假值問題。

目前詮釋理論的討論在分析美學界仍然是重點議題,哲學家們對上述三個爭論仍在討論中。不論結果為何,這個論辯的過程帶來許多省思,給了我們系統性的思路,讓我們得以更深入地看待詮釋問題,也至少能在某種程度上解決一些詮釋學困惑。

註腳

[1] 對本文介紹內容有興趣者可參閱 Robert Stecker, Interpretation and Construction: Art, Speech, and the Law (Malden, MA: Blackwell, 2003).
[2] 莎士比亞有可能說謊、記錯了或沒表達好。此處不管這些知識論上的疑慮,而假定他真的有這個意圖。
[3] Significance在中文似乎難以有完全對應的詞,又譯「意味」或「意蘊」,但這兩者都不準確。「含意」也不夠好,但我暫時想不到更好的譯詞。
[4] 根據史鐵克,「可能」可以有三種不同的意思,為避免加深讀者的困擾,在此不細究。
[5] Stephen Davies,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s on Ar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191.
[6] 兩個命題是互相對反 (contrary) 的,意思是兩者可以同假,但不能同真。
[7] 如果一個論證有可能前提真結論假,那便是無效的;如果一個有效論證的所有前提皆為真,那便是健全的。

作者:林斯諺/編審: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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