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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詮釋學初探(上):作者已死?

2017/6/5 — 10:58

詮釋像偵探解謎

詮釋學 (hermeneutics) 是許多哲學家眼中最難駕馭的藝術哲學或文學課題,已困擾哲學界數千年之久(古希臘的斯多葛學派就已經開始討論),最大爭論在於作者意圖與文本意義的關係。直到今日,隨手打開網路討論區,都可見到讀者、觀眾熱烈討論需不需要考慮導演或作者的話來詮釋作品,也常常可見作者撰文批評評論家誤解其作品的意義。文藝評論的一大重點便是詮釋作品,人們對於作者意圖與作品意義的爭論,明顯反映出我們需要一個有說服力的詮釋理論來解決這些爭論。

非常粗略地說,詮釋學研究的是理解文本的恰當方式。許多時候我們無法確定文本的意義,如何解讀文本便成了一門學問。這個過程就好像偵探解謎,詮釋者透過線索的掌握,在迷霧中慢慢得出真相,具有相當吸引人的智性魅力。

詮釋不只限於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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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哲學問題通常無法真正被解決,關於文本詮釋的爭論往往難以有標準答案,但理論若夠有說服力,可以為社會大眾與學界提供一個精準的視角來重新看待這個問題,對於提升文藝評論的品質以及激盪對作品的思考都有相當幫助。當詮釋者後設地意識到自己使用的詮釋方法,或許就能令論述更加嚴謹;當詮釋者認知到各種不同的詮釋立場,就更能掌握觀看作品的角度。詮釋理論的巨大影響力就如同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 的「作者已死」,引起的撼動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對於文藝批評產生龐大的衝擊,主導評論的潮流。

不少討論詮釋議題的哲學家更將詮釋理論擴展到文學之外的藝術作品,甚至應用到所有溝通活動上,諸如日常對話、藝術之外的文本(例如法律文件),以及人類的行為動作(試著去理解他人行為背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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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日常生活充斥著詮釋行為,因為我們隨時隨地都在理解他人。閱讀這篇文章的讀者也正在試圖理解這份文本,揣測我一字一句的意義,不同的理解也許就會導致不同的詮釋;我在閱讀哲學家的論文時也試著理解哲學家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依照詮釋的不同,這篇介紹文章寫出來的內容可能就有所不同。詮釋的對錯在許多脈絡至關重大,例如對於法律條文的詮釋稍有不同,法官的判決便大不相同。如果這些哲學家是對的,詮釋理論可以廣泛應用到所有的詮釋情境,那麼我們就有機會解決許多詮釋上的爭論;就算不能,也能更清楚地看出文學或藝術詮釋與其他種類詮釋的不同,有助於我們釐清文藝評論的本質。這些討論都值得我們深思。

分析詮釋學

一般而言,詮釋學歸屬於歐陸哲學的討論範疇,在歐陸哲學傳統中是相當有分量及影響力的議題。但事實上,分析哲學在這方面也有不少討論,並且由來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 1946 年。詮釋學在分析哲學的脈絡下一般稱為「詮釋理論 (theory of interpretation) 」或是「詮釋哲學 (philosophy of interpretation) 」,而不使用 hermeneutics 這個單字,很有可能是為了避免與歐陸詮釋學混淆。分析哲學家關於詮釋議題的討論,不但有恆河沙數的論文,還有許多專書,直到今日仍爭辯不休。在這漫長的論戰過程中,偶有文學或藝術的理論家參戰,讓場面更為熱鬧,也使得討論更為豐富,其中不少精彩的看法與思路都值得我們了解。鑒於「分析詮釋學」的討論在華文界非常稀少,本文將從這角度切入介紹。

詮釋是否需要訴諸作者的意圖?

詮釋作品就是試著去了解作品的意義 (meaning) 。當我們讀一首詩時,會想了解詩中某一個字或某一句話確切的意思是什麼,或是會想知道整首詩有什麼弦外之音。問題就在於,我們究竟要如何決定作品整體或部分的意義?

一個很直覺的答案是:訴諸作者的意圖 (intention) 。如果讀者對於某本小說的內容感到困惑,不確定作品要表達的意思,這時候去了解作者的創作意圖似乎能夠解決問題,因為作者是作品的主人,作者想表達什麼作者自己最清楚。但問題真的如此簡單嗎?

考慮以下著名例子。亨利‧詹姆斯 (Henry James) 於 1898 年出版的小說《豪門幽魂 (The Turn of the Screw) 》,敘述一名女教師經驗到超自然現象。然而,這段情節是否真的具有超自然元素,卻引起廣泛爭論。一種詮釋主張女主角是由於精神錯亂而產生幻覺,這種詮釋替作品增加了心理深度;另一種詮釋主張作品是恐怖小說,因此裡頭所描述的超自然現象是確實存在。

事實是,詹姆斯本人否認心理分析的詮釋,聲稱他只是想寫一個單純的鬼故事。作者的解答非但無法解決爭議,更引起了更大的詮釋爭論,因為許多人認為這個故事中的超常現象絕非表面上那麼單純。

在這個案例中,我們究竟是否該考慮詹姆斯的創作意圖?這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這個例子告訴我們,在詮釋作品時,縱然訴諸作者意圖是一個很自然的作法,但卻不能圓滿解決我們的詮釋學困惑。事實上,當代的文學批評主流往往摒棄或忽視作者意圖,但我們詮釋作品時卻又很自然地會訴諸作者意圖,這是一個很弔詭的現象。在詮釋哲學的討論中,焦點就在於意圖與意義的關聯。

意圖主義 v.s. 反意圖主義

一個重要的立場是意圖主義 (intentionalism),主張作者意圖對於決定作品意義有關鍵性的作用,反意圖主義 (anti-intentionalism) 則持相反立場。換句話說,此處的爭論主要是關於底下兩個陳述之間的關係:(1). 作者 A 在作品 w 中意圖 x 意指 p ; (2). x 在 w 中意指 p 。

早期的意圖主義者如赫許 (E. D. Hirsch) 認為 (1) 必然導致 (2) 。比爾茲利 (Monroe C. Beardsley) 以及其追隨者卻宣稱 (1) 不但不蘊含(2) ,甚至也無法替 (2) 提供證據性的支持。1

在英美分析哲學的傳統中,詮釋學問題從 1946 年誕生後至今產生了不少重要的理論,大體上都是由意圖主義以及反意圖主義衍生而出。

簡單說,反意圖主義認為考慮作者意圖對詮釋來說並非必要,基本上我們可以把作者拋棄,因此這是某種形式的「作者已死」。2意圖主義傾向於保留作者的概念,在後期的版本甚至容許讀者從本文中建構出一個假想的作者來協助詮釋。3

深究這些立場超出本文的範圍,但值得一提的是,意圖主義目前在分析哲學中是主流的立場。縱然這些支持者彼此之間也有相當巨大的分歧;但整體來說,在「分析詮釋學」的討論中,多數的哲學家認為我們不應該「驅逐」作者。不論我們訴諸的是真實的或假想的作者,作者都不能被宣判死亡。哲學家丹尼斯‧達頓 (Dennis Dutton) 曾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即為「為什麼意圖主義不會消失?」4這樣的思路與歐陸詮釋學形成相當有趣的強烈對比。

註腳

[1] Michael Wreen, “Beardsley’s Aesthetics,” in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d. Edward N. Zalta (2014), URL=<https://plato.stanford.edu/archives/win2014/entries/beardsley-aesthetics/>.關於赫許的理論該怎麼理解有很多爭議,本文只是面向大眾的介紹文,沒有進入細節討論的必要,有興趣者可參閱 E. D. Hirsch, Validity inInterpretat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7).
[2] 羅蘭‧巴特把詮釋的關鍵放在讀者的意圖上,但這並非反意圖主義的主張。在此我忽略一些某種程度上能將作者與讀者意圖納入考量的反意圖主義版本。
[3] 有哲學背景的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作品的意義是什麼」以及「應該如何詮釋作品」是兩個不同的問題,前者是一個形上學問題,後者是一個規範性問題。這個區分會在下篇討論。
[4] Dennis Dutton, “Why Intentionalism Won’t Go Away,” in Literature and the Question of Philosophy. ed. Anthony J. Cascardi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87), 194-209.

作者:林斯諺/編審:阿捷

(編按:下一篇作者將會介紹詮釋哲學的相關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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