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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的斷裂

2017/8/18 — 11:21

有網友問過我,身為歐陸哲學的愛好者,為什麼我卻老是寫一些分析哲學的東西?有沒有可能也多談談尼采之類的歐陸哲學家或流派?我暫時沒這樣的打算,因為困難度非常高。倒不是說歐陸哲學比分析哲學難,而是歐陸哲學的陳述不如分析哲學清楚,因此不太適合發表於這樣的公共平台上;講得少了會顯得玄虛,講得多了卻又會多出一些我並不想傳達的訊息,要寫得剛剛好必須花費偌大的功夫。況且,對我來說,一個人對歐陸哲學的理解和認識,與其要說是其學術涵養,還不如說是其個人心得;換句話說,我認為歐陸哲學遠比分析哲學更「個人化」,所以並不是什麼很可以拿來跟一群人切磋的東西,這種哲學最適宜夜半展書靜讀,讀得出一點心得固佳,讀不出什麼滋味也不妨棄卷而起、想停就停。以我個人的經驗,用讀小說的態度去讀最好,有時甚至強作解人亦無大礙,惟不可貪快,否則便是糟蹋時間了。

讀分析哲學卻沒有這樣的問題,這玩意兒什麼時候都可以讀,討論起來也不拘人數或場合, 我和王老先生在搭捷運時常東拉西扯,不時談及一些分析哲學的東西,便一路爭辯不休,甚至不自主地高聲激辯。 有時想想,旁邊的人聽了或許會覺得這是兩個瘋子,左一句「可能世界」,右一句「 De Re、De Dicto 」; 若有一群人一起吵那便更是過癮,最好還人人意見不一,這哲學吵起來當會更有味道。 但這些都是分析哲學的專利,歐陸哲學是沒辦法這樣吵的,因為如果意見太多,彼此便根本沒有交集; 所以,我們只得退回帷幕之內,自顧自捧起書本,讓自己跟哲學家對話,這才是最有效的溝通。

最近在網路上剛好看到清大哲學所黃文宏教授的一篇哲學文章,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還算易懂。 黃老師是學海德格的,當年我入學時待我甚厚,可惜我對海德格實在沒有興趣,於是便潛逃到尼采的羽翼之下。 這篇論文的名稱是「海德格「轉向 (Kehre) 」的一個詮釋──以真理問題為線索」,雖是歐陸哲學之作, 但是其中某些部分頗可以看到歐陸哲學(至少在現象學而言)跟分析哲學何以分歧至此; 尤其文中第二段「真理的本質」的一些片段,甚至是連極端厭惡歐陸哲學的分析哲學家們看了也不至於討厭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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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章中,海德格先反省我們通常所謂的「真理」是什麼 (quidditas) 。我們了解很多個別的真理,例如,「雪是白的」、「赫德林是個詩人」、「五加七等於十二」..。在這些個別的真理中,必然包含了某些「真實之物 (Wahres)  」使得我們可以稱其為真理。或者說,我們稱這些命題為真理,因為在其中表達了某種真實的東西。問題在於,這個真實的東西是什麼?我們是根據什麼來說「真」與「不真」的?

從傳統的思惟邏輯來看,我們了解什麼是「真實的存有者 (wahres Seiende) 」,也了解什麼是「真實的陳述句 (wahre Aus-sage) 」。一個存有者被認為是真實的,在於它的存有方式,與它的觀念是一致的。例如:「真實的黃金」之為「真實」,乃因其符合於我們理智所理解的黃金。在此,真正真實之物,不是任何現實的黃金,而是我們的觀念本身。任何現實的黃金,只有在符合於我們理智中的黃金觀念之時,它才能是真實的。同樣的,真實的花與真實的人,皆不是任何存在於現實的花與現實的人,真實的花與真實的人,是存在於是理智中的花與人;現實的花與現實的人,只有符應於理智的花與理智的人之時,才能是真實的花、真實的人。真實之物所在的場所在我們的理智。這種思惟方式,是將真理理解為:「事物符應於理智 (adaequatio rei ad intel-lectum) 」。一個存有者是真實的,在於這個事物與其相應的觀念符應一致。這種真理亦名之為「事物真理 (Sachwahrheit) 」。

在同樣的思惟方式下,另外一種思惟真理的方式是以命題為真理:一個陳述句被認為是真實的,在於這個陳述句 (命題) 所意指的東西,與它所陳述的東西是一致的。例如「雪是白的」這個命題之為真,在於這個命題與其所指的事物間的符應一致。也就是說,在我理智中的「雪是白的」這個命題與「雪是白的」這個事實相一致。這個時候,我們也說,這個命題是真的。這種真理的基本思惟方式,是將「理智符應於事物 (adequatio intellectus ad rem) 」。一個語句之為真,在於這個語句之所說與實在的情況符應一致。這種真理又被稱為「命題(語句)真理 (Satzwahrheit) 」。

單就這些文字來說,海德格的話和分析哲學家的話其實沒有差多遠。當然,分析哲學的討論會更細緻許多,光是一個「符應」就又有好多種不同的立場,不過我想分析哲學家們至少不會說上面這幾段話是不知所云的胡說八道。不過,以下的部分就漸漸從「兩邊皆可接受」的文字轉入「現象學」的領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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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格看來,「事物真理」與「命題真理」分別是傳統哲學所理解的兩類真理,而這兩類真理觀念,其實皆基於同一種思惟模式而來。在這個思惟模式下,不論是「事物之符應於理智」或是「理智之符應於事物」皆是將真理理解為一種符應。真理就存在於事物與理智的符應當中。海德格認為,在這種意義下的真理,嚴格說來,其實是一種「正確性 (Richtigkeit) 」 (GA 9, S. 180) 。在這裏,我們可以將正確性理解為一種場所,在這個思惟空間內,我們根據符應的關係來思考真或不真的問題。然而,海德格認為,真理並不必然要以正確的符應發生,起碼正確性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裏,海德格不是否定真理是一種事物與陳述的符應,而是繼續探問,這個符應的內在可能性為何?什麼是使得這個符應的真理觀為可能的真理 (essentia veritatis) ?

海德格認為,依著傳統的思惟方式,符應的可能在於「物」與「陳述」之間存在著一種「像..一樣 (so-wie) 」的關係 (GA 9, S. 184) 。在這個符應的關係中,我們的說話要被理解為表象地關連到被表象之物的陳述;物則必須被理解為被表象的存有者,它必須作為一個現前物而存有;而說話與存有者間的關係,必須被理解為一種透過比較而相同(符應)的關係。換句話說,這個「像..一樣」的結構,是因內在於表象思惟而可能。海德格稱在表象思惟下的陳述活動是一種「行為 (Verhalten) 」,是表象地關連著某物的行為,在這個行為中,存有者被表象為對象而置於前,成為被表象物。在表象思惟裏面,當一個陳述句所陳述的,與被表象的事物一致的時候,這個陳述句就是真的;不一致的時候,我們就說這個陳述句不是真的 (unwahr) 。非真理在這種思惟之下,是沿著真理而設立為其對立面。當真理一被確立,非真理也因而確立。非真理在符應的真理觀中,並無獨立的地位。這個「像..一樣」的關係,同時決定了什麼是真理、什麼是非真理。

我們知道:符應在於表象陳述與被表象物間的一致。然而陳述並非「語言」的本源現象;表象物亦非「存有者」的本源現象, 13 語言與存有者皆不必然以表象的方式出現、以符應一致的方式來定位其關係。那麼,事物為什麼要以表象的方式出現?為什麼要藉由符應來定位其間的關係?或者,我們可以在一個更廣泛的脈絡下詢問:存有者是如何顯現的?在海德格看來,任何存有者的顯現,皆是內在於一個「敞開域 (Offenes) 」的顯現。這一點,內在於符應的真理觀而言,物必須先顯現為被表象物、語言必須先顯現為表象的陳述、物與人之間的關係必須先顯現為一種比較符應的關係,符應一致才能作為真理之判準而出現。換句話說,這些事物皆必須內在於一個敞開域中始得以存有。事物從遮蔽中走出,站立於無蔽中,皆是在一個敞開域中。敞開域的「敞開性 (Offenheit) 」使得表象的思惟得以進行…

我不欲引述全篇論文,因此到此打住,有興趣的人請自行點入前面的連結觀看全文。重點是,我在這篇文章裡面看到了許多分析哲學的吉光片羽,但通篇仍是現象學的文章。說老實話,我對現象學的理解還遠不如我對分析哲學的理解,因此並不能說我都懂得原作者想要講的意思,不過這篇文章對我而言有一個純學術以外的有趣之處,那就是裡面清楚地寫出了一些現象學的「目的」,單從出發點來說,文章所顯示的現象學和分析哲學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但走到最後卻如此南轅北轍,這不是現象學想搞怪(至少原本的用意不只是想故弄玄虛),而是不得不搞成這麼怪,海德格要討論的東西本來就跟多數分析哲學家不同,他只能選擇這麼抽象又個人化的文字;相對地,學習者也只能透過抽象又個人化的吸收方式來理解海德格,以致於大家所學的海德格可能顯得天差地遠。對我來說,這是歐陸哲學在「學術」上的缺點,但反過來卻也是充滿魅力的一項優點,尤其透過細讀文本,你可能會覺得格外貼近這位哲學家的心靈,就如同你覺得自己很了解某個好友一樣;當然,世事難料,有可能幾年後你才發現,原來你以前的理解都不過只是些自以為是的偏執,但我們仍然很容易被這種尋找知己的衝動給吸引過去,不論那到頭來是不是徒然流於一廂情願。

雖然我研究尼采,但我對於現象學、後現代、存在主義等等其實頗為感冒,因為我常覺得嘴巴裡講這些東西的人其實往往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只是覺得講起來很厲害而已。不過,就我自己的經驗,如果我們能夠拋開現實中遇到的那些想要賣弄的傢伙,回到這些哲學家的思維的起點,往往會發現他們的初衷其實也沒有多難懂,而且也能理解為什麼他們會想問那些問題,所不同者只是在於,他們選擇的是否是一個我們所喜歡的哲學之路。如果不是,那大家不妨就分道揚鑣;如果是,那且先別管自己是分析哲學家、歐陸哲學家、邏輯學家或什麼的,多試試看用對方的話來說話,別忘了,當年分析哲學的祖師爺 Frege 和歐陸現象學的祖師爺 Husserl 可是一對好麻吉,彼此都能無所窒礙地討論對方的哲學。我也常覺得分析哲學跟歐陸哲學其實距離沒有那麼遠,至少對我來說,兩者往往一樣有趣,只是「服用」的方式不一樣,一個比較私人,就像我書櫃上的那排尼采全集,另一個則屬於團體,就像多年來無數次的「哲學晚餐」一樣,什麼都吵,很少有什麼一致的結論,卻令人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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