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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有獎(七)

2017/6/18 — 10:28

資料圖片 l Imagens Portal SESCSP @flickr(CC BY-NC 2.0)

資料圖片 l Imagens Portal SESCSP @flickr(CC BY-NC 2.0)

(七)

「P,今天我不太舒服,不來了,下周再談。」Rex 發訊後,將手機隨手扔到床頭櫃頂。手機一滑,㕷噠跌落地上。

音樂會怕也不可能去,隨非攜同嘔吐袋,Rex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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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各種各樣的工作等著他。備課、某雜誌的稿約、萬有獎的雜務(比如說,藝術研究中心需要得獎者撰文發表在中心通訊)但他甚麼也不能做。他只能躺著。

他的胃在痛,一如二十年前。Rex 小時候常胃痛,而且一胃痛就會吐。有吃飯吐飯,有喝水吐水,沒吃飯沒喝水吐胃液。許多個晚上,當 Rex 因胃痛睡不著,輾轉反側,睡在下格床的父親就會默默起身,去雪櫃給他拿一盒維他牛奶。這是稍紓其胃痛的唯一靈藥,一劑有效時間半小時,所以 Rex 每日最少要喝半打維他牛奶。父親會大批大批的買入維他牛奶,放在雪櫃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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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x 母親早逝,他和父親二人住在沙田瀝源邨一個屋邨單位。父親在一家賣布匹的小店當掌櫃近半世紀,賺錢把 Rex 養大。望子成龍,愛他但不宣之於口,不板著臉已算難得,對 Rex 最常說的話就是「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所以 Rex 從來不對父親講他「行差踏錯」的事。

說起來,如今在他身邊的人,只有極少數知道他曾是個壞學生──不是一般的壞。上課不聽書,要不就睡覺,要不就打遊戲,無一課堂倖免,包括藝術和音樂。當時的他連一首完整的古典音樂都未聽過,以為所謂藝術就是美勞堂。話雖如此,Rex 的書卻讀得不錯。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就算沒上課,他也可以讀課本自學,而且學得比許多同學好。因此,同學有課業疑難,總是拉著他,翻到課本某頁讓 Rex 讀。Rex 讀完之後會說:「啊,原來是這回事。」便把內容教給同學。同學聽罷回應:「頂,你只是裝睡。」

「哪有這回事。」Rex 會笑著說。

中四某日,Rex 在遊樂場與同學打啤牌。一個比他年長的陌生男生搭訕。那天他們成為兄弟。不到一個月,Rex 就開始在旺角信和賣翻版遊戲。自此他的學業便愈加荒廢。不過疏懶是自己事,他倒沒有拿「古惑仔」身份欺負同學,反而會對朋友講一些他們喜歡聽的話,比如賣翻版碟的趣事,像將鹹碟塞給買遊戲的學生。「讓這些勇者鬥惡龍的小勇者體驗現實世界滋味。」大家笑一餐。

渾渾噩噩考會考,居然也考了個十八分,順利升讀預科。只是高考畢竟要難許多,不上課的 Rex 無法單憑讀課本讀通考試範圍,只拿了三個 D 兩個 E。本來這樣的成績進大學是無望,然而他最後卻竟進入中大藝術系。那是因為他認識系裡其中一位老師,而這位老師對 Rex 欣賞有加。

老師叫 Fred。他們相識於旺角的信和老翻店。當時 Fred 想要買一隻翻版製圖軟件,Rex 見他穿著體面,溫文爾雅,竟買老翻,便給他換上一隻小澤圓做「教訓」。三天後 Fred 返回翻版店,說 Rex 給他的碟有錯,然而卻不要求替換,而是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Rex 聽到後忍不住笑。

Fred 立即說要邀請 Rex 吃飯。Rex 問,去哪裡吃?Fred 說哪裡都可以。Rex 擔心是尋仇或者海關放蛇,以看店為由拒絕,Fred 就指指店對面的小食檔說,在那裡篤魚蛋亦可。

那次 Fred 對 Rex 問了很多問題,也說了很多話。Fred 說,Rex 的行為與美國「芭解 (Barbie Liberation Organization,BLO)」有異曲同工之妙。1993 年,這個藝術組織買入一批軍人玩具 G.I. Joe 公仔,抽出裡面的聲帶,與另一批 Barbie 玩具的聲帶交換,再將完成手術的玩具放回玩具店。結果買 Barbie 回家的孩子,按發聲鍵卻聽到一把男聲說:「Vengeance is mine.」而購入 G.I. Joe 的孩子則會聽到女人尖聲道:「The beach is the place for summer.」Fred 對 Rex 說,這種手法目的在挑戰社會對性別的定義,學術上稱之為 culture jamming。

Rex 不知道惡作劇也可以是藝術。他說:「不過是要讓世人多爽一點。」Fred 則道:「藝術家不需要將自己的行為理論化。」此後,Fred 便不時跟 Rex 聯絡,又勸 Rex 要努力讀書,不要再賣老翻,或最少要學懂明哲保身,當有誰要求他做更嚴重的事,比如販毒,須要拒絕。因為 Fred,Rex JUPAS 將中大藝術系排上首位。藝術系要面試,Fred 正是三位面試官之一。面試後,藝術系即給他開出 conditional offer,說只要成績符合入學最低要求,便會收他為做學生。

就是這樣,Rex 順利入讀大學,成為藝術系一員。初時他未有因此放棄自己的老翻本業,只是他的兄弟態度變了,變得尊敬有加。他們再也不叫他「阿哩」,而叫他「大學生」。「大學生,上倉搬貨。」「大學生,≪文明六≫,唔要袋。」有日他的老大,那個三年前在遊樂場召攬他的兄弟說:「難得入到大學,還來這裡幹甚麼?」Rex 答:「搵食啫,無話大唔大學生嘅。」

另一邊廂,Rex 正式成為 Fred 的愛徒。Fred 曾希望 Rex 會繼續做類似於偷換咸鹹碟的「作品」,然而 Rex 對於這樣的「藝術」卻始終欠缺實感。再一次,他走入一個誰也始料不及的世界:音樂。古典音樂本來不過是藝術系的選修課,Rex 進課室時也不抱任何期望,出來時卻感到心海的小船正在顫動。這音樂具有某種過份迷人的甚麼,他想。像是情感的牽引,或是靈魂的語言,又似神諭。因為這一科的功課,他第一次走入音樂廳。直到今日,他仍覺得自己當日穿著相當可笑:他自床下底翻出全套謝師宴西裝,塗髮泥,還在皮鞋抹鞋油,就差沒噴古龍水。然而當時他不覺得自己奇怪,反而在看到其他人穿 T 恤牛仔褲時還想:「這些人根本不懂正經欣賞古典音樂,只有我,藝術系的學生,才懂。」

Rex 在古典音樂課考上首名。此後,去音樂會成為他的習慣。許多個晚上,當他自音樂廳步出,恍惚於現實與虛幻間,Rex 總是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好奇。古典音樂箇中到底有何奧秘?Rex 在圖書館泡了許多個晚上,只為尋找答案。他從音樂追尋到數學,追尋到宗教,以至哲學。他看見一個又一個從未踏足的世界在眼前打開,這時候方發現「讀書」是怎麼回事:思考世界,思考人類的存在問題。甚麼是仁愛?他思考。甚麼是道德?他思考。甚麼是美善?他思考。

這個學期成為 Rex 的轉捩點。在他思考這些問題的同時,終於,他不再去賣老翻。而他的胃痛,也在這個學期,無故痊癒。

到現在,他還說不清楚為何痊癒。他只知道,是音樂拯救了他,一如現在,是音樂在懲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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