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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緣盡里斯本…!

2018/11/5 — 16:24

里斯本(資料圖片,來源:Lisa Fotios @Pexels)

里斯本(資料圖片,來源:Lisa Fotios @Pexels)

今年一月初曾在西班牙和葡萄牙旅遊兩週,早前又特意再度前赴葡萄牙逗留十多天,為的是給一段逾五十年的緣份畫上一個並不完美的句號。這一段緣份絕對不轟轟烈烈,也毫不纏綿哀怨,只不過是一次偶然邂逅,淡然相交,最終半世紀之後的渺然消逝。簡單直說,這是我年輕時與一位葡萄牙少女交往過的陳年往事,有點青澀味道,也許不經意的有過夢遺痕跡,坦白說也不過是青春憶記中的一抹淡薄顏彩,畢竟算不了甚麼。

那位葡萄牙少女名叫露茜亞(Luzia),認識她時我只是十八歲的中六學生,她應該十六歲還未到。說起來她的家族算是葡萄牙的軍人世家,在里斯本城外有莊園領地,出過一兩位顯赫的星級將軍,可惜五十年代之後已沒落凋零,她的父親馬沙度(Machado)只保留著陸軍上尉官銜。六十年代中 Luzia 隨著剛為鰥夫的父親,從里斯本被軍部調到澳門來,最後輾轉在澳門離島的氹仔任職警察總長。官階不高不低的馬沙度上尉,在當時人口只有數千的小小海島市當上警察總長當然綽綽有餘。

當年氹仔政府官員私邸都集中在如今成為景點之一「龍環葡韻」的「後背灣」區,包括氹仔市長、衛生局局長、消防署署長和警察總長等。從如今俗稱「手信街」的官也街旺記茶餐廳對開那條狹窄石梯拾級直上,不消十五分鐘步程便抵達「後背灣」。(「後背灣」應該讀作「環」,正如澳門不少地區名稱像「南灣」應讀作「南環」,「西灣」應讀作「西環」)「後背灣」有幾棟極富葡萄牙建築風格和裝置特色的兩層高獨立房,紅屋頂配上牆壁綠白相間顏色,悅目非常,四週種有翠碧參天的林木環護著,堤岸前面是一片紅樹林濕地,而且附近有一座古舊天主教聖堂和一個佈局別緻的小公園,實在是絕佳的寧靜居所,以至可說是避世樂土。可是,對於不少當地華人來說,「後背灣」那裡雖然不是明文規定的禁地,始終總算是官邸特區,還不時停泊著三兩輛草綠色的吉普車,便往往退避而裹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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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由外婆撫養照顧,外公是氹仔商紳,當年在官也街建造了一所「石米批盪」的兩層祖屋大宅,頗令鄉親側目。(這所大宅年前已轉售改為「山度士葡國餐廳」了!)那年頭我在澳門粵華中學就讀,每逢週末和長假期便回到氹仔暫住,少則幾天,長則三數星期,那麼「後背灣」便是我必定留連遊玩和偷閒之處。我從小喜歡塗鴉,特別是人物素描,尤其在報考英國高考(GCE — Gener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 Advanced Level)的美術科之後,必須惡補準備,便經常帶備畫筆畫冊在戶外寫生。猶記得這是 1966 年的暑假,我在「後背灣」如常寫生時,飄著一頭金黃直髮,穿上一襲碎花短裙,洋溢著燦爛陽光笑容的 Luzia 出現了。她站在我身後全神貫注,駐足良久,最後開口用英語和我打開話盒子,攀談起來……這樣的開始便促成了我們倆當年十分流行的「筆友」(penpal)持續交往。那時我瘦削非常,架著黑色闊邊的近視眼鏡,一頭散亂長髮的外觀並不討人歡喜,可是,相信 Luzia 對繪畫和美術設計頗有興趣,竟然打破了國籍的藩籬和語言溝通的局限,伸出友好的手來。在氹仔「後背灣」會晤時我們倆都是以畫會友,分手後在澳門便不時彼此以書信往來,談的大多是學校生活和日常瑣事,我對此卻深感愜意,真的也有過一些遐想,只是從未宣諸於口或表述於文字,印象中只給她送上兩三幅技法粗糙的人體素描。

大約還不到兩年,Luzia 必須隨父親馬沙度上尉轉到葡屬殖民地非洲莫三鼻給去。在 Luzia 離開澳門的前兩天晚上,相約在名為「長命橋」的防波長堤上道別,之後我推著單車送她回到「加思欄兵房」鄰近的軍眷住宅去,臨別時她禮貌而矜持的給我一個擁抱,在我左右面頰輕吻兩下。如此一別之後便音訊斷斷續續的若有還無,因為所有信件必須首先郵寄到葡萄牙軍部才轉發到莫三鼻給,而且當年葡屬殖民地的獨立反抗戰爭頗為慘烈,據說最後在葡軍撤離前馬沙度上尉客死異鄉,Luzia 被家族叔伯接回里斯本去。此後我與 Luzia 只能間斷的保持著節日賀函式問候和祝福,對她的具體生活情況還是十分模糊……最後在七十年代末便完全音訊杳然,只能在心底留下曾經翻滾過漩渦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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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十年前我退休後經常往返港澳兩地,在氹仔再次遇上幾位熟識的土生葡人舊同學,從零碎的資料拼湊出 Luzia 的後半生片段:她在大學修讀室內設計,之後與一名高級軍官成婚,可是不久便仳離與一位從事舊宅重建的商人再婚,一直沒有子女,據說生活過得不錯……最近幾年,我與 Luzia 終於重拾「筆友」式的溝通,只不過以電郵通訊代替了書信郵遞,以電腦鍵盤的操作換上了紙筆的書寫,可是形式上的改變始終沒有影響到我塵封深埋的一種溫煦感覺。

上月中得悉 Luzia 病逝,離去時還不到七十歲,我登時心底一陣悵惘。幸好我還是趕得及飛往里斯本送她最後一程,正式了卻逾五十年的一段緣份。那天里斯本陰睛不定,墳場上進行儀式時翻起一陣捲動著漫天落葉的大風,以及灑下了一場讓人淚滴盈眶的驟雨來,我彷彿回到身在「後背灣」寫生時同樣忽然風雨交加的一個下午,在非常狼狽的當刻,Luzia 從寓所拿著一把雨傘飛奔出來,牽著我的手,一起匆匆跑回到寓所門廊內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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