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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飯之間的歷史文化之旅 — 談金澤的三個半名人

2018/10/5 — 13:01

去佐渡,是因為從地圖上見到伶伶仃仃的島;去金澤,是因為找到感覺很不錯的住宿。這是日本之旅,可謂盡見個人隨喜的性格。認真來說,我去金澤最初是受到21世紀美術館和兼六園所吸引,覺得這裡應該值得一遊。當我走在金澤街頭,我發現這裡最有趣的不在當代,而是它的歷史,尤其是這片土地孕育出來的一些文藝名人。

編行程的時候,我把金澤放到佐渡之後,中停港口城市直江津。從外島回到本州,雖不至於東京大阪一般的大都會,但初到金澤電車的月台,駅前的「鼓門」和噴泉跳字時鐘,種種跡象告訴我已經離開了「鄉村時間」。

還記得,幾日前人在佐渡,在小木吃完晚餐,才不過七點幾。一個人走回去旅館,雖然只是十分鐘的路程,但道上行人數目是絕對的零!兩旁的路只有一邊有路燈,偶爾有車子走過,突然光一下。雖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這種七點就黑、八點就尾班車的狀態,正就是「鄉村時間」的最佳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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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澤駅前 iconic 的鼓門

金澤駅前 iconic 的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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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金澤第一頓飯,我在 Tabelog 找到一家吃章魚燒的小店。沿著 Google Map 的線索,我走到一道暗巷之前。這時大概已經八點,天全黑,這段路沒有光。地圖顯示就是在這五十米之後,我也隱約見到小店的招牌微微發亮。猶豫了兩秒,我決定衝過去就算,沒想到我跨入暗巷的第一步,突然就亮起來了--原來兩旁有自動感應的路燈。

從暗黑的鄉野,到自動感應路燈的小城,光果然是城市發展的標誌。難怪,量度城市化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從航拍相片的光點聚散來評斷。回到了充滿光的地方,是我比較熟悉的城市生活,但也的確一時間適應不下。想要逛美術館,但見到長長人龍就怕了;走到近江町,感覺還不如東京築地;想要去茶屋街,又覺得滿街遊客好像相違了原本的柳巷風情。

為甚麼要來金澤呢?

到茶屋街學藝

也就是在著名景點東茶屋街,我聽到操廣東過的旅客一邊拍照,一邊在說:

「就係咁咋?都無嘢睇嘅?」

「睇吓啲建築,影吓相囉。」

相對於京都祗園,金澤任何一條茶屋街都算不上繁華,遊客數目也遠不可比。倒是這樣稍為閑靜的氣氛,我才可以慢慢走著看古建築,細看才發現原來甚有名堂。據說,江戶時代平民建築不能蓋二樓,不能俯視藩主出巡,唯獨茶屋是例外。牆身稱之為「木虫籠」的結構同樣巧妙,屋外的人看來,像是密密麻麻的木條;但屋內的人卻能夠看到街上景色,可以說是早期的保密裝置。

「木虫籠」

「木虫籠」

聽著同胞的抱怨,我微笑一下,轉身走入其中一家小店--「福嶋三弦店」。顧名思義,三弦是日本傳統三味線的稱呼,而三弦店實際就是樂器店。有朋友之前遊金澤曾來過,推介這裡可以體驗三味線。我跟老闆說起來這裡的原因,他看起來非常高興,領我到二樓放下行裝,並送上茶和點心。

周末早上,我一個人獨佔整個二樓,十把八把三味線就在面前。前方放了簡譜,我隨意拿起來彈著,明明就是耳熟能詳的《櫻》呀。怎麼彈著聽起來怪怪的?老師忍不住出手,原來我把簡譜讀反了,果然是音樂白痴。經指正之後,我立馬就能掌握音階,半小時內近成了一首曲子。

體驗活動本是三十分鐘一節,時間到了,我自動自覺地下去問道。豈料老闆笑著說:「沒關係啦,都沒有人,你就慢慢彈吧~」我回去樓上,自我陶醉著,差不多耍玩了一個上午。

三味線體驗

三味線體驗

三味線今天在我手是體驗,是娛樂,但當年這是藝妓的板斧;而茶屋本身正是藝妓工作的場所,至今金澤三個茶屋町都仍然有藝妓表演。十八、十九世紀之際,正值茶屋文化盛行之時,藝妓學習舞蹈樂器之餘,縣政府又提供「女紅場」的女子教育機構,鼓勵藝妓學習算數與縫紉。再上溯歷史,金澤古代屬於加賀藩,第五代藩主前田綱紀又推廣「兼藝」,鼓勵工匠學習地謠和囃子,不可不謂金澤的文化氛圍早有淵源。

 

金澤三文豪

 

說到金澤的文化氛圍,不得不談「金澤三文豪」。德田秋聲、泉鏡花及室生犀星,均是金澤出生的文人,而且三人算是屬於同代人。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代,誕生三名文士,應該不是偶然吧?

踏足金澤之前,對於金澤最大的印象是兼六園,說是日本三大名園之一。我一度想過要住在園附近,方便多次出入參觀,結果當然我沒有住那頭,更加沒有常常到兼六園。兼六園的行程放到最後,看了一個下午,也就覺得甚麼都足夠了。的確是美,但還不至於美不勝收。倒是我買了「三日劵」,出入各大文學家的紀念館,所用的時間更多呢。

日語初階者實在難言欣賞日本文學,我是從行路接觸到室生犀星。那天傍晚,我在片町一帶找吃的,走到河畔見到一座鐵架大橋,寫著「犀星大橋」,而橋下的河涌又稱之為「犀川」。我好奇,「犀」對於金澤有甚麼特別意思?附近的看板有答案--犀,是指文學家室生犀星,而他的紀念館就在對岸。

紀念文學家室生犀星的「犀川大橋」

紀念文學家室生犀星的「犀川大橋」

出生於明治 22 年(1889年)的室生犀星,是為雨寶院住職之養子。他在金澤出生就學,後來於金澤地方裁判所工作,並開始「犀星」的筆名發表詩作。其後作品不只於詩,還有隨筆和散文等,並於 1941 年獲得菊池寬獎。室生犀星非常愛貓,紀念館整理室生家貓犬年譜。其手書文字亦具特色,看上去秀麗得似女兒家的字體。紀念館外有他字跡的貼紙,館內更有謄寫「犀星體」的地方。紀念館所在之地,更是他出生的地方。

室生犀星手書,字體秀美

室生犀星手書,字體秀美

先於室生犀星,金澤早已孕育出兩位文豪——德田秋聲和泉鏡花。二人出生年份只差兩年,身處的時空雖然交疊,生前的接觸不多,文壇發展的進程也幾乎是南轅北轍。

德田秋聲紀念館座落於東茶屋街,在淺野川旁邊。德田秋聲在金澤出生成長,直至 21 歲父親死後便上京學藝,拜會小說家尾崎紅葉,後來成為其弟子。其作《插話》正是描寫東茶屋街的故事。然而,他的創作算屬自然主義類別,直至師父尾崎紅葉病逝,才漸漸抬頭。

金澤三文豪~德田秋聲紀念館

金澤三文豪~德田秋聲紀念館

相較而言,同鄉泉鏡花成名早,19 歲已在京都的《日出新聞》連載小說。年幼喪母的泉鏡花,作品帶有「女性」的色彩。他早以小說家為志,尤其喜歡尾崎紅葉的作品,故後來上京拜於其門下。同鄉德田秋聲兩次拜訪尾崎紅葉,泉鏡花都在現場。他年紀雖然較小,但文壇發展已走在德田秋聲之前。

紀念館是泉鏡花出生時的居所,門口放著他與父親的雕塑

紀念館是泉鏡花出生時的居所,門口放著他與父親的雕塑

泉鏡花的小說《夜間巡警》和《外科室》,視為開創了日本「觀念文學」的代表。其中《義血俠血》先於報紙連載,後來改編成話劇。故事背景正是今日紀念館旁邊、已有百年歷史的梅ノ橋;而紀念館本身則是他出生的故居,並播放由泉鏡花作品改編的動畫。

百年歷史的梅橋

百年歷史的梅橋

竹久夢二 半個金澤人

屈指算算,金澤的三個半名人,那半個人到底是誰?

他算不是文學家,主要畫畫,偶然寫詩。他也不出生於金澤,但與金澤相當有緣,一生多次前往,故金澤一處亦設置其紀念館。他,叫「竹久夢二」。

我發現竹久夢二,同樣與尋食有關。來到金澤的一個夜晚,計劃光顧駅前一間常常大排長龍的拉麵店。等了一會,我點了一碗墨魚汁口味和柚子梳打。店員利落地放下玻璃杯和玻璃瓶,一看,瓶上的畫甚有懷舊風味,並寫著「金澤湯涌梳打:柚子乙女」。

「金澤湯涌梳打:柚子乙女」

「金澤湯涌梳打:柚子乙女」

金澤湯涌是甚麼?我回旅舍問 Google,原來這是一個金澤近郊的溫泉區。

翌日,我花了半天時間,坐了差不多一小時的巴士來到金澤湯涌。沿途見到不少柚子田,難怪出產「柚子乙女」一類的名物。金澤湯涌只是個小小旅遊區,一個關於江戶文化的民俗村和一條溫泉街,街尾一面玉泉湖,非常適合一家大小周末短旅行。玉泉湖雖然沒有想像中大,但湖面平靜如鏡,山林間又有寒帶的松,映在湖中像是置身歐洲森林。金澤湯涌的白鷺の湯,今年剛好是開湯 1300 年,當然要去試試。喜歡泡完溫泉,皮膚滑滑的感覺。

戶外景點跑過了,泡完湯,食完飯,壓軸節目來了——溫泉街上有「金澤湯湧夢二館」。

金澤湯涌夢二館

金澤湯涌夢二館

竹久夢二與德田秋聲和泉鏡花同代,出生於明治 17 年(1884 年),是岡山縣人。22 歲,他首次以「夢二」的藝名,發表畫作,投稿於《中學世界》並獲採納。他與金澤的關連,緊扣著其豐富的感情生活。

24 歲時,竹久夢二與與金澤出身的岸他萬喜結婚,但二人關係僅僅維持了一年。離婚後,他才初次到訪金澤。踏入三十歲,竹久夢二在東京紙店遇上生命中第二個女人——笠井彥乃。二人相識兩年後,開始同居生活,並一同前往金澤旅行,並於金澤湯涌逗留大半個月。他繪畫的《湯の街》,正是以金澤湯涌為背景,畫中主角則是同遊的情人彥乃。

竹久夢二作品《湯の街》

竹久夢二作品《湯の街》

後來,竹久夢二轉到東京發展,下榻菊富士酒店期間,認識東京美術學校的模特兒佐々木カネヨ(お葉)。後來,彥乃早逝,竹久夢二與年齡相差剛好廿歲的お葉同居。二人相識六年後,共赴金澤郊外的深谷溫泉,竹久夢二提出分手,並改以「夢生」的名義繼續創作。他後來再赴金澤,不再與女伴出遊,而是與作家吉井勇同行。晚年,他多次出國,足跡遍及歐美。自台灣歸來之後,畫家一病不起。

半世紀的生命,竹久夢二與女性愛恨交纏。他的創作與女性關係密切,喜歡與彥乃一起作畫,又喜歡以お葉為模特兒。因此,他以「美人畫」著名,筆下女性又有「夢二式美人」之稱,是為「大正浪漫」時期的代表畫家。「金澤湯湧夢二館」正是以不同女伴為界,演繹竹久夢二的一生。

竹久夢二像

竹久夢二像

別讓旅行以「食買玩」作結

回到金澤市中心,我又在駅前一帶碰到香港人、聽到廣東話。突然很好奇,他們到底來多久?為了甚麼而來?魚市、古城、庭園,全部都不是金澤獨有,但他們卻花時間好些時間在近江町、 金澤城、兼六園。他們為甚麼來呢?——再次回到「為甚麼金澤」的問題。

全球化的理論說,當代城市發展日益趨同。無論紐約、倫敦,還是東京,新型建築和交通都大同小異。當景觀漸漸相似,旅人出行可能少一些視覺上的衝擊,但引起另一種衝動發掘所到之地獨一無二之處。此時,地方歷史成了旅行重點,而歷史並不深奧,可以微小於一飯之間。我雖然不懂日本文學,但我從鐵橋的名字認識了室生犀星,以及他們一代的文學家;我雖然對於「美人畫」沒太多認識,但也從一瓶柚子梳打,發現了竹久夢二。飲飲食食的同時,你也可以尋找出歷史文化。

金澤湯涌江戶村,古時農具

金澤湯涌江戶村,古時農具

金澤喜以本地野菜入饌,「加賀料理」源遠流長。古時,金澤所在的加賀藩卻是富可敵國的豐饒之地,是江戶時代最大的藩。農業發達,農產品交易帶動商業,形成繁盛之勢。當年古宅今天移至「金澤湯涌江戶村」,從中可窺探「加賀百萬石」的景況。藩主前田家的聲名大噪,家臣甚多,武士聚居於今日長町一帶。武士家宅保存至今,成為「長町武家屋敷跡」;而飲食方面也留下「治部煮」等地區名物,「加賀野菜」也變得講究,穿梭於傳統與新潮的餐桌。就算是幾乎遊客必食的金箔雪糕,你願意去翻的話,也可以成為了解金澤產金和手工業的門口。

旅行不免「食買玩」,但我覺得不止於此。「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雖然很老套,但卻道出「真踐比理論重要」的真理,而實踐的關鍵不在於客觀的事,而視乎遊人主觀的心。將好奇心放到最大,將觀察收到最微細,我們可以在一飯之間看出世界,甚至不必出行,在熟悉之處也開啟旅行一般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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