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城市脆弱不堪一擊 氣候應變遲鈍堪憂

2017/9/12 — 11:24

天鴿過後,尖沙咀栢麗大道有大樹倒塌。

天鴿過後,尖沙咀栢麗大道有大樹倒塌。

從本地到國際,過去兩周的大新聞都離不開颱風和水災:從「天鴿」襲港到澳門淪陷,從「哈維」重創美國德州到南亞三國逾千人葬身於洪水之中,大家驟然醒覺,現代城市原來脆弱不堪。究竟是大自然向人類的愚昧報復,還是我們沉醉在工業文明的虛幻之中,明明警鐘早已長鳴,大家卻聽而不聞?

香港人在「天鴿」過後,看見澳門滿目瘡痍,對比之下少不免內心慶幸,連發展局局長黃偉綸視察水浸災情嚴重的大澳時也沾沾自喜,認為「緊急應變計劃發揮重要作用」。可是杏花邨巨浪湧上三樓,地庫停車場數十輛汽車沒頂,政府卻好像事不關己。事實上,無論從大澳到杏花邨或西營盤到鯉魚門,只要細看因由,都能找出兩項威脅香港可持續發展的致命傷:城市設計嚴重滯後,應變方案似有若無。

海平面上升  世紀末一米變兩米

廣告

今天全球平均氣溫較1979年上升攝氏0.6-0.7度,由於熱空氣可容納更多水份,科學家早已發現,大氣溫度每上升攝氏1度,水份便多7%。1989年日本研究員運用電腦模型確認這些增加的水氣會化為更多暴雨而非微微細雨,所以全球暴雨成災的情況在過去二十年激增。聯合國數字顯示,截至2015年為止的二十年間全球因暴風及水災造成的損失達1.7萬億美元;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因颱風引起的損失正以每年6%的速度增加。

這還不是最壞的消息,因為不斷有新證據說明,科學界嚴重低估了氣候變化的速度與影響。

廣告

例如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委員會(IPCC) 的主流預測是本世紀末海平面上升一米,但去年美國麻省理工大學和賓州州立大學科學家發表報告,預測2100年海平面將上升兩米,因為過去研究只顧及高山冰川溶化和海洋受熱膨脹而未有考慮南極冰原溶化的影響。

到了那一天,光在美國便有36個城市沒頂,另有300個城市的一半房屋淹沒。屆時香港還剩下多少遺址?殷鑒不遠,大澳和杏花邨的存廢便是最佳研究個案。

大澳加高河堤  一擊即潰

2008年大澳經歷了兩場水災,一次是土木工程拓展署推算為「1100年一遇」的暴雨,另一次為颳風「黑格比」的風暴潮,其後政府在2010年耗資1.5億元加建河堤至3.3米高、安裝水浸預警系統及可拆卸擋水閘。但根據「低碳想創坊」及「大澳永續發展工作室」去年調查,雖然有七成大澳居民擔心氣候變化令海平面上升及水浸更嚴重,但47%居民未有聽說過政府水浸應變計劃。

「天鴿」來襲時大澳水位升至3.8米,水浸較「黑格比」更嚴重。雖然政府前線人員嚴陣以待,但防洪堤成效不彰,只能減緩水浸速度,不少2008年未受影響的住戶今次也不能倖免,反而防水閘令永安後街一帶水位久未消退。

為了預防水浸,政府替大澳約2000名居民每人平均花費7萬多元改善硬件,放諸全港7百萬人便等同投資5000億元,耗資可謂十分驚人。可是一場風暴到來,居民損失依舊,這種防災方案是否捉錯用神?抑或大澳其實無險可守,面對海平面上升和過去50年一遇的風暴變成將來兩年一遇(即每年有50%機會出現) ,政府是否不敢向大澳居民道出真相,說清楚非搬不可的宿命?

大澳是古老漁村,現代建設的杏花邨比它安全多少?

「天鴿」襲港期間,北角潮汐測量站水位錄得近3.6米,屬50年來最高。杏花邨的海堤據稱有5米高,但狂風加巨浪達六米高,全區多處被水淹浸,海水湧入地庫停車場,當天沒有一如澳門發生多宗業主為了救車而溺斃的意外,實屬萬幸。

幾十年發生一次的災難,一般不會影響資產價值。但如果水災變成每隔幾年發生一次的常態,市值過百萬元的停車場車位會有人購買?保險公司會否拒絕停泊在地庫的高危車輛投保?樓下經常水浸的豪宅單位會貶值多少?

不過杏花邨業主暫時可以安心,因為根據美國、澳洲及英國的房產分析,物業買家無法理性考慮長期風險,即使明知將來會被水淹沒,臨海物業價格依然高企,甚至不少人誤信天災發生一次之後便會更安全。看來在物業市場,無知往往戰勝恐懼。

政府應拋棄迷思 工程標準須重訂

正因為個別買家難以對氣候風險作出理性分析,政府角色特別重要。根據世界銀行估計,政府用於防治水災的設施,每投資1元便有6至7元回報。雖然今年初特區政府破天荒由16個決策局和部門制訂《香港氣候行動藍圖2030+》,但當中未見有防災規劃的細節。

低窪地區遍佈港九新界,還有易受暴雨引發山泥傾瀉的天然斜坡,災難風險均會因為氣候變化而加劇。「天鴿」過後,政府部門應率先拋棄迷思,不要誤把過去的天災程度和頻率投射到將來(甚麼多少年一遇的工程標準須重新修訂),否則社會便要承受低估風險、投資不足的惡果。

評估「氣候脆弱性」  開展城市保衛戰

港澳兩地風災損失的形態,正是對地產發展和物業管理行業的當頭棒喝。香港物業數以十萬計,但絕大多數未有進行「氣候脆弱性評估」:面對極端天氣,停車場浸水時車主可有安全後備車位?玻璃幕牆擋風標準是否已經過時?室外吊掛設備需時多少才能安全回收?電機房一旦失守多久才能修復?停水停電時大廈能有多少儲備?大廈斜坡可有安裝山泥傾瀉監測裝置?管理人員是否已接受防災應變訓練?

凡此種種,今天看來無關痛癢的硬件軟件,說不定有一天成為市民救命符。全球保險業面對日益高漲的天災索償,「氣候脆弱性」的高低勢必成為評估資產價值的重要元素。

一如76年前,香港須開展一場城市保衛戰,但這場戰爭的特點是「自己打自己」,因為人類自身是氣候變化的罪魁禍首。香港社會不但要加速向零碳經濟轉型,亦須政府更新城市設計和企業加快適應行動。保衛城市是全民戰爭,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原文刊於《明報》2017年9月7日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