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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上的草原 — 是枝裕和對傳媒的提醒

2017/10/2 — 21:01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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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暑假,我把我可以找到由是枝裕和有份創作的電影,都從圖書館借來看了.以前看過《下一站,天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女孩日記》《比海還深》《空氣人形》;這次補看了《這麼...遠,那麼近》《花之武者》《橫山家之味》《奇蹟》,他企劃的福島故事《家路》.

這樣一氣呵成追看,始能明白是枝裕和厲害之處.再找了他寫的隨筆《宛如走路的速度》和含有他的專訪的《知日》雜誌來看.

《奇蹟》是為日本新幹線開通而拍攝的電影,看的時候我一直懷疑這是不是一套與鐵路公司聯合製作的電影,原來的確是,但看完了卻沒有令我覺得商業味道濃厚,可見道行夠高,還是可以在與商業交手而沒有折損.是枝裕和說:「父母相繼離世,我放下了作者電影(auteur)的驕傲,成為了"料理人"才有九州新干錢開通的企劃電影《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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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套讓我難忘的是他早期作品《這麼...遠,那麼近》,故事題材冷門,是關於一個日本「邪教」信徒的家屬如何活下去的故事.參考自東京地鐵奧姆真理教沙林毒氣事件之後在傳媒引發的現象.是枝裕和的角度非常大膽,主要角色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的家人,他們複雜的心理狀態,內疚又創傷的精神面貎,被電影以近似紀錄片手法展現開來.

是枝裕和與一般所謂電影「大師」不同是,他出身於電視,也擅長拍紀錄片,這讓他有一種謙虛和貼地感,難得是他拍的東西沒有流於商業化謆情化.他說過,拍電影的導演可以很有性格;拍電視呢,反而像即興演出的「爵士樂」.他出名拍攝兒童時不向他們派發劇本,而是在現場告訴孩子發生甚麼事,並愛用業餘演員,拍出來的「日常」有一種透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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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不是世界的掌控者,而是先死心塌地接受世界存在著種種不自由的前提,再把這種不自由當作『有趣』的因素.」「必須讓觀眾充分真實地感受到日常的描述;人比劇情更重要.」

對於傳媒的使命,是枝裕和在《宛如走路的速度》裡有一套完整的思路.意思是,傳媒必須獨立於主流社會,飾演批判者的角色,並刻意聆聽被忽略的聲音,並把這些聲音帶進來,與主流社會互相對話.他認為,傳媒需要有一種類近遊牧民族在草原的精神狀態,對今日香港處於艱難狀況下的傳媒人也是一種提醒:

「媒體應該立志成為遊牧民族,當即任務則是從外部持續批判內部.生活在島國的日本居民,沒有機會接觸不同性質的人,久而久之,『島國根性』也越來越嚴重,坦白說,這是一種病態.這種傾向,強烈到讓人陷入已經獲得平靜的錯覺.」

「我希望媒體要擔負起持續發出警告,持續敦促覺醒的責任.都市文明之外,還有比都市廣大、無限伸展的草原;群體『內部』必須接觸大地、被風吹過,才能夠客觀地審視自己.視野狹窄、缺乏想像力的人,就只會以內部通用的語言,喃喃吶吶地說些『美麗的國家』之類藝語.」

「最不幸是,原本應該駐守此一精神狀態外部的媒體,卻完全與內部的社群合而為一,迎合其價值觀.媒體的責任,我認為應該是對國家的價值觀,與國人的價值觀秉持批判的立場,並製造與他者接觸的契機,促使兩者成熟.但現實是,媒體所在之處並非外部,而是與國家和國人重疊成同心圓的狀態.媒體變成政府的宣傳機構,失去原本應該的『第四權』監督身分,失去其公共性,墮落成『說客』,聚集在權力既得利益周圍.」

「媒體從事者必須有所自覺的,在那片遠離社群的草原裡培養自己的價值觀.只要看得到精神所站立的草原,那麼,無論你面對的是媒體施加壓力,下『命令』或恫嚇的權力者,或儼然普世價值的收視壓力,未來的你都能以更堅決的態度來抵抗.我是遊牧民,立場和你不一樣.」

 

(原標題為《精神上的草原》,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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