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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病化除詮釋同運議程 對跨性別者無太大意義

2018/1/17 — 21:54

【文:Omena】

三名未完成「全套」變性手術的跨性別人士的司法覆核聆訊正展開,希望法院承認他們理想的生理性別。同時,政府正就性別承認法作公眾諮詢,而平機會主席陳章明表明他認為「自我宣稱」性別是最好的方式。這給性別小眾一個很大的鼓舞。可是,這樣到底孰利孰弊?

事件緣起是幾年前的 W 小姐婚權案。該女士原生是男性,接受了變性手術,身份證的資料亦已更換成女性,但婚姻註冊處以其出世紙仍註明為男性,拒絕她與未婚夫註冊結婚。後來這位女士勝訴,案例判明婚姻條例的「性別」應以身份證為準。然而部份小眾認為,身份證更改性別只是政府給予生活便利,是一種行政措施,未在法律上定義性別,也未在法律上承認手術後的性別;他們又認為法院的判決以手術來定義性別,等於逼跨性別做手術「接受酷刑」,所以主張訂立性別承認法,主張放寬甚至取消手術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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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派的觀點想必讀者都已聽過,主要分為兩點:

一是真實性問題,「自我宣稱」自己是某個性別,到底可不可靠?不必動變性手術,只憑一張嘴,那麼說謊豈不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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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差異性的問題,即便我們承認一個人的心理性別,但該人如果帶著舊有的身體,比如說一位女性帶著男性身體、男性器官,豈不容易侵犯到別的女性,而有傷風化倫理?別的不說,這樣一來體育競賽的女子組必是跨性別的天下。

對於第一點,有識之士一般不認為是問題,專業的精神科分析可以撇除虛假的、暫時性、心理性的因素。社會爭議主要集中在第二點。這是個人和集體、利己和利他的恆久話題,本文不可能說清楚,也就不擬深究。上述的文字只是作一個鋪墊。

筆者作為這個圈子的一員,希望分享一點長期觀察所得。對於圈子提出的兩方面訴求,即性別承認法的訂定和手術的免除,筆者就此質疑兩點:

第一,為什麼小眾幾乎一窩蜂覺得性別承認法諮詢是進步,而毫無倒退的風險?或許,沿用既有制度、按部就班是最安全的;

第二,為什麼認為「自我宣稱」、免除手術或任何「治療」、推動除病化,對跨性別有好處?

提防法案裡翻船

政府既然做諮詢,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早晚要提交法案到立法會。政府法案不須分組表決,以建制派的優勢必然是建制派話事。所以筆者當初想,是政府把難題、把團體壓力底線傳中給建制派做醜人。

不過想深一層,立法會是本地事務的最高權力機關,其所立之法雖不能追溯 W 案,但後者的判例卻對立法沒有約束力,加上 DQ 和補選後形勢不同了,建制派就可能另有計劃。保守派議員如要翻案,就須另提法案或對政府法案作修正案,這都要分組表決,在 DQ 前,我們不擔心翻案,但 DQ 後、補選後,難保證非建制派仍佔直選議席多數,何況傳統民主派一些議員都是保守派。這是小眾最不想見到的情況,比 W 案之前更糟糕,因為有性別承認法作為「定案」。誰說性別承認法一定會是進步的?法律工具,改革者可以利用,保守派也可以利用。怪不得極右的李梓敬在宣傳「反變性承認」(不是反性別承認),原來真的有翻案的機會。

若果此最壞的情況出現,對小眾來說,唯有寄望工聯會、新民黨對極保守的修正案投票反對或棄權。根據往績,工記、新民的朋友們還是比較顧念小眾的,上屆議會「同志平權」議案,新民黨支持,工聯會也棄權不反對。筆者呼籲保守派(不論建制還是泛民),即使不同意性別議題的大躍進,也不要推翻 W 小姐婚權案的原則,最多否決今次的政府原法案、原地踏步就好了。

如果按照現制度,則性別確實沒有法律定義。那麼,各條法律條文中的「性別」都要逐次釋義。可是法律講求統一性,特別是普通法,判例亦是法律的一部份,所以 W 案的釋義,除非遇到很特別的情況,否則都將是其他法律條文中「性別」的釋義,因而 W 案的成果就不怕弄丟。麻煩在於,可能每次都要訴訟,不過政府既然心知法官不可能無視現存的案例,也就未必執著。

誠然,這樣不可能實現「自我宣稱」,但即使立法,如此前衛的方案恐怕非建制派也乏人支持,就算最終法案通過都不會寫進法案。筆者覺得還是應該先保障既有的進步成果,待社會消化。這次諮詢以及平機會的表態,讓很多朋友看到曙光,我這番說話就是潑冷水,但我實在希望小眾朋友提高一點政治素養。這不是我們提出的覆核或法案,全權操於政府手上,事情未必按理想步伐走,而我們不可能停止它。

跨性別問題不能套同運的邏輯

談及「自我宣稱」,這就意味免手術,免治療,前衛的同運觀點認為這樣有助跨性別的除病化。

除病化是同運的里程碑,美國精神醫學會在 1974 年、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在 1990 年、中國大陸中華醫學會在 2001 年,都把同性戀從精神病名單中剔除。同運希望跨性別也如此。從此同志的人格就得到醫學上的正式的尊重。

不過,如果性別取向、性別認同問題不是病,那又是什麽?只能是個人的文化、生活方式選擇。我很認同和期盼人類未來在一個理性的世界之中自己選擇性別和性向,但在現實中,我們必須考慮得更周詳。

在成人的層面,自由意志的選擇沒有人可以干預,但在孩子的層面呢?如果是一種病,我們可以制訂治療的階梯,可以强制家長遵守,家長如果拒絕治療子女就犯法。若只是一種生活方式,家長對子女有絕對的權力!對子女任何跨性別行爲都可以管制,而公權力無權過問。這絕不是跨性別社群所希望的。

我知道一些朋友,依同運經驗、自身經歷,覺得治療等於抝直,一定是壞事。固然,同志不需改變,只需要做自己,那麽改變、治療當然是反面的;有如上述,若同性戀不是病,家長就有權管制,但性取向沒有合法的管制方法,如果不是非法地「電擊治療」就最多帶孩子去聽聖經或論語,透過生活壓力來拗直,但未成年的同志也很容易隱瞞取向以避免麻煩,所以對同志而言,除病化是有利的。

但跨性別渴求改變,改變那帶來痛苦的、讓靈魂受困的身體。換句話說,只要是合理合適的改變,治療就不是壞事,而如何才算合理合適,是我們可爭取的。在社會文化上,同性戀被視為精神病固然令同志不快,感到人格受損,但跨性別自視為病時,也並不代表是精神病,因為我們想治療的不是內心而是身體。這就沒有什麼好介意的,猶如身體殘疾一般。相反地,如果沒有「病」來劃出家長管轄的界綫,家長雖然不可以電擊,卻可以暗中摻藥摻激素,改變我們的身體,比如讓男身女心的孩子長得比同齡男孩更健碩粗獷。這只會悲劇收場,而跨性別行爲既然是一種改變,亦無從隱瞞。

我理解同志們想公開,想 Upright。我身同感受,我的伴侶也是一位跨女,完成了手術不久,因此我也算同志。我也想對樓下茶餐廳的大姐說,我們是兩口子,不是姐妹。問題是,我們也不想公開自己是跨性別,只想被視為一般男女,假如我樣子男性化,也希望人家看我是男人婆而不是跨性別,Upright 不是我們首要考慮的。跨性別者最需要的是實際幫助,因此,除病化除了詮釋同運議程,對跨性別者暫時沒太大意義,還有上述致命的壞處。說到底,這是同運主導的思維定勢的結果,整個同運都應該反思。

承接上文,有機會再談手術的意義,性別的意義,如何釐定哪個程度的手術可以改變身份等深層次問題。


作者簡介:時評人,LGBT 界別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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