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民主戰線 — 社交媒體

2018/3/22 — 19:55

社交媒體就如一套前所未見的新玩具。無論是用戶還是服務提供者,都沒有人清楚知道社交媒體是甚麼、能做到甚麼,會帶來甚麼影響。

可怕的地方是,正正是人人都對社交媒體一無所知,掌握數據、主流支持者、或者話語權的人,只需作些許改變、稍作操縱,就足以擊起千重浪。社群可以利用社交媒體發聲、組織社會運動,改變政策,甚或推翻政權。相反,政權、極端思想亦可以藉此控制聲音、招攬新人、甚至改變主流社會意願。

由英雄墮落為工具

社交媒體初期被視為實現民主的重要工具。 2011 年「阿拉伯之春」就藉社交媒體,組織中東各國民眾參與不同行動和提供平台作政治討論。這類平台打破了昔日主流媒體主導的情況,令每人成為「自媒體」,令鮮為人知的消息、社會不公資訊可得到更多人關注、街坊可互相報料,改善社區,而中學生亦可帶領政治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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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Facebook 亦在過去 10 年鼓勵傳媒建立專頁。此舉令以媒體流量大幅上升。 Buzzfeed 、 Upworthy 和 Breitbart 等新媒體,亦乘著此趨勢吸引大量讀者注意。用戶可更集中地看新聞。然而,魔鬼在細節。媒體享受高流量同時,也會被社交媒體操控觀眾、讀者群。

以 Facebook 為例,心理學研究人員 Michal Kosinski 等人,就成功從用戶網上行為和喜好中,準確預測到他們的性取向、種族、政見、宗教,智力,甚至有沒有吸毒等。也就是說, Facebook 同樣有能力掌握到相關數據,為用戶提供提供「個人化」資訊。右翼讀者不會看到 Washington Post 、 New York Times ;左翼讀者則不會看到 The Fiscal Times、 Fox News 資訊。用戶看到甚麼、幾時看到,全盤由 Facebook 無聲無息操控。 The Atlantic 作家 Alexis Madigal 呼喊:「我們被擁有了。」一切都如 Eli Pariser 提出,成為過濾氣泡 (filter bubb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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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過濾氣泡會限制讀者所看到的內容,那心理學家描述人會出現的確認偏見 (Confirmation Bias) 和認知失調 (Cognitive Dissonance) 就會令問題惡化。 Filter Bubble 使左右翼只看到自己喜好資訊,當有人提出稍有不同的意見、或揭穿謬誤時,自然只會找與自己立場相乎的資訊去鞏固理念。近年左右兩極化加劇,甚至極左和另類右翼冒起,相信或多或少都是由此引起。資訊流通是民主重要基石。沒有全面、可靠、中立的資訊,民眾只能依靠情緒、Soundbite 和個人感受作政治判斷。

由政治角力舞台變為國家機器戰場

Facebook、Instagram 和 Snapchat 已不再是昔日家人朋友之間玩玩下的社交媒體,政客亦看準了社交媒體力量,並用以策動選舉運動。2009 年,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向全世界展示出社交媒體力量。面對擁有大量資源的傳統候選人希拉莉和麥凱恩,他的競選隊伍轉戰網上。透過收集自願登記的選民電郵、社交網站等,他可以以低成本就將消息傳播到美國選民之間。

2012 年奧巴馬競逐連任時,就有聲音指出 Facebook 有意無意之間助了美國民主黨一把。記得 Facebook 的 Like 制吧?Facebook 於大選期間也有類似設計,在網頁設置了一個「我投票了」按鈕。此舉被視為吸引更多年輕選民投票的關鍵,而票後週查也顯示,年輕選民增加,為民主黨添加了優勢。就任後,奧巴馬亦扭轉總統新聞只能透過白宮或傳媒的傳統,常以不同社交媒體跟民眾直接「對話」。民眾對社會、政治參與不再限於選舉、示威或主流媒體等傳統方法。

無論 Facebook 有心還是無意,但已可見社交媒體已足以影響民眾政治意願。這股風氣一直在美國內部醞釀。而社交網站對資訊流通的控制,更成為左右政治的重要工具。

同樣是 Twitter 高手的美國現任總統特朗普,在總統大選時已在 Twitter 上製造了不少爭議。有人甚至在網上設立「特朗普 Twitter 製作器」,假冒特朗普發出更荒謬的 Twitter 。俄羅斯也留意到社交網站的力量,並利用社交媒體影響美國政情。美國特別檢察官 Robert Mueller 上月發表長達 37 頁指控,指俄羅斯機構採用不同方法攻擊特朗普對手,令美國人對其政制失信心。其中,媒體亦指出俄國支持的 Internet Research Agency 早於 2014 年就利用假美國人帳號,針對不同節日、政治熱話、創立群組討論移民、警察不公手法、種族和宗教議題等。這類帳戶會分享俄國媒體新聞、大量激發情緒的 meme、假新聞等。另外, IRA 發出的廣告,亦可直接針對特定社群,影響選情。 Facebook 去年公開數據,指由俄國出產的內容,就接觸到平台上近 1.26 億個美國人。Twitter 發現 36,476 個由俄國控制的假帳號,YouTube 亦有 1,108 個類似頻道,不少美國人已「中伏」

這類資訊得以傳播,也不能完全怪罪於俄國假帳戶。早幾個星期,有電腦科學家就分析選舉前後的社交媒體數據。他們發現在 Twitter 中,即使排除了假帳戶,真人帳戶散播假資訊的速度一樣快。真確新聞反而難以接觸群眾。

但對民主社會的威脅,並不止於此。今個月,告密者 Christopher Wiley 向 Observor 等媒體爆料,指他曾任的社交網站數據公司 Cambridge Analytica 將「間諜程序」偽裝成測驗小遊戲 。只要有一位朋友玩遊戲,就可取得他/她朋友圈內的所有資料。以此方法, Cambridge Analytica 挪用了近 5,000 萬個 Facebook 用戶的數據,當中包括他們的 Timeline 活動、喜好,甚至是私人訊息等。 Channel 4 派員偷拍 Cambridge Analytica 前 CEO Alexander Nix 的對話。他在訪談中,坦言曾與特朗普多次接觸,並與其公司跟特朗普選舉工程有關。Cambridge Analytica 亦被揭發與 Steve Bannon 及共和黨捐款人 Robert  Mercer 有密切關係。

社交媒體影響力並未止於選舉,特朗普掌權後, Twitter 使用頻率沒有因而改變。媒體完全被他們 Twitter 牽著走。單是毫無意義、打錯字的 「covfefe」亦引來連番報道。但 LA Times 則發現 covfefe 轉發數,遠比起他之前 5 個內政和國防的 Tweet 加起來的轉發數多。現代媒體如果繼續容許這類無關痛癢的資訊蓋過重要訊息、政策新聞,民主一定會受威脅——這不能只怪政權,主流媒體同樣有責任。

全面退場,還是全面反擊?

不少關注個人權利的人齊聲抵制 Facebook , Whatapp 創辦人亦提出大舉「撤離」Facebook,以保障自己。其實這樣也是無補於事。網內網外,國家機器或有心人一直有方法操控言論,由古代的宗教、到世界大戰、冷戰時期的政治宣傳,人民一直都被此類媒介影響、控制。到了現在,一如電影《Snowden》所講,所有地方都變成戰場。格羅寧根大學研究人員 Yannis Theocharis 就認為,社交媒體本身既不是「民主」,也非「不民主」工具,而是一個政治角力平台。的確,社交媒體也將變成一個未知新戰場、資訊成為新武器。兵不厭詐,戰場上怪責對手不作君子之爭沒有人會可憐。若政府、民間組織,市民大眾不抗衡,民主精神和體制必然會受威脅。

減少 Facebook 上分享的資訊、控制個人資料發佈當然有用。然而,退出 Facebook 又是不是好方法?即使 Facebook 倒下了,難保下個社交媒體會被侵入。事實是,如果是 Instagram 和 Snapchat 等被用作政治工具。這類平台更主要以簡單圖片、影片傳播資訊,或會令假資訊、資訊控制情況得傳播得更廣、更嚴重。

這樣子,是不是代表民主已(會)死?美國著名討論區 Reddit 接受 New Yorker 訪問,或可帶來一點啟示。其中提到去年 4 月 1 日愚人節的一個名為「Place」的遊戲(或者說是一個實驗)。實驗負責人 Josh Wardle 將遊戲比喻為「純正民主」。因為用戶可在一片白色中,每 5 分鐘轉換一格顏色。由此,他們可以自由發揮,畫出不同圖案。不過,這並不容易,因為人人都想畫出自己想要的圖案:有一群人想令整個畫面變藍、部份人則想整個畫面變紅、亦有人想畫出美國旗,更有人想畫出納粹圖案。當然,小不免會有人想破壞一切。用家要畫出不同圖案,其中一個關鍵就是用戶之間需要互相合作。

72 小時的遊戲期間,畫面出現了各式各樣圖案。納粹旗亦出現了好幾次,但均由其他用家將其「刪除」。寵物小精靈、動畫 Rick and Morty 人物、各國國旗也多次出現。專搞破壞的用家也時常出現,將畫好的圖案以黑點遮蓋。另一著名遊戲 OSU! 的標示,在 72 小時間就先後被黑點「入侵」數次。最後都得以保存。最受 Reddit 員工注意的,是白板中間的美國國旗。旗幟本來已經畫好,但偏偏在最後數小時,開始被黑點破壞。當所有人覺得已無希望時,突然美國國旗黑點位置被彩虹色取代、再慢慢在最後關頭變回完整的美國國旗。

民主是一個精神,即使國家擁有民主制度,也不代確保民主存在、民眾聲音得以在議會中轉達。遊戲 「Place」或者可與現實民主社會比擬,發展途中畫出美好事物(不同圖案),同時亦會有極端勢力出現(納粹圖案),或者有人故意破壞(黑點)。然而,只要有人嘗試抗衡,便有機會改變整個白板、整個遊戲,甚至社會。

Facebook 創辨人終於首度為 Cambridge Analytica 事件承認錯誤,並表示已修改政策,限制第三方存取個人資料權限。面對社交媒體力量日益壯大,德國政府開始制訂政策:若社交媒體未有盡快處理非法訊息,將會受到懲罰。另外,歐盟亦會實行一般資料保護政策,限制不法使用個人資料行為。甚至開始考慮將社交媒體視為「發行商」,要對平台內容負上責任。教育方面亦可修訂課程,幫助學生從海量新聞中,分辨真偽,及作獨立判斷。社交媒體亦可考慮改變界面,列出「假帳戶」、用戶分享資訊前會多一個確認畫面,減低分享意欲。北卡羅萊納大學教堂山分校研究人員 Zeynep Tufekci 甚至提出,改變社交媒體的營運模式,不再依靠廣告商營運

民主從來不能依靠一、兩個政治人民,或者政府維持。想要健全民主制度,不只能依靠每幾年一次的投票,而是要從日常生活爭取。社交媒體只是一個我們未摸清楚、未肯定有甚麼作用的新媒介。

面對民主精神、制度的威脅,切勿忘記,真正的戰爭仍在資訊交流。

註:
中國國內一樣有微博、微訊,影響力同樣大。但本文主要是想針對社交媒體對「民主社會」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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