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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f of the time we're gone. But we don't know where ──《心跳紐約》

2017/9/7 — 11:54

《心跳紐約》(The Only Living Boy in New York,dir: Marc Webb,2017)

《心跳紐約》(The Only Living Boy in New York,dir: Marc Webb,2017)

馬克韋伯是近十年冒起的導演中,作風比較平實的一人了,雖然總是愛拍年青人成長的題材,離不開青澀愛情的故事,有時也會露幾手貪玩、炫技的段落,借流行成曲賣賣萌,但沒一部作品是令人覺得幼稚或過火、自溺或虛偽的。今年他有兩部電影出品,我只看了最近上畫的《心跳紐約》,只覺這是頗受忽略的好戲,雖未算上佳,卻仍有很多值得咀嚼之處,只可惜西方劣評如潮,票房慘不忍睹,在香港似乎也只算是小眾趣味,戲院場次也不多。

雙失青年發現父親搭上美艷熟女,卻不知如何跟父親攤牌叫他離開這女人,為了保護有鬱躁症的母親,遂偷偷跟縱小三,但一直茫然若失的他竟為對方魅力所迷,還跟她發生了關係,漸漸冷落自己苦追不果的文青少女。忘情父有忘情子,偷情之上有偷情——《心跳紐約》的橋段無疑相當奇情、誘惑、出位,充滿挑釁與挑逗,本以為會發生激動的六國大封相,豈料到後段卻演變為尋(生)父的心靈之旅,許多矛盾拍拍肩頭就含淚解決了,用血緣關係消弭了戲劇衝突,難免會令觀眾覺得前後斷裂,失之兒戲,不感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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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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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我們能拋開「食住花生睇好戲」的期盼,順著馬克韋伯斯文、含蓄、略帶憂鬱的格調走,本片實在是頗值得咀嚼的 coming-of-age 小品。愛上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人生追求的是甚麼?如何處理個人的不安感?成人世界總是不如人意、現實社會難免有許多虛偽,我們要怎樣活出初衷?本片雖不能說很深入探討這些問題,卻也沒有讓奇情蓋過了對主角心理的描述。遇到困局,不能避,要勇敢穿過去——說起來容易,如何踏出第一步已是極難的心理關口,有時候踏是踏出去了,卻被好奇、慾望和虛妄牽引,正如男主角戀上美婦,與其說是對方太吸引,不如說是心中野馬脫出來就勒不住,以為成長了,卻陷進了更尷尬的處境。因此本片安排了成熟睿智的謝夫布烈治(Jeff Bridges)擔當人生導師的角色(他也是本片監製,若非因為他很喜愛這故事,此影片也不能成事),既慫恿男主角放任發揮,也適時指點男主角回到真實人生。

倘若本片寫的僅是男主角的成長,那仍沒有超越《心跳五百天》(500 Days of Summer,2009)與他後來兩部「驚奇再起」的《蜘蛛俠》(The Amazing Spider-Man)的層次。本片後段的劇情大扭轉無疑「好笑」,但結果「穿過去」的,不只男主角,也包括他的父母、人生導師、奇艷美人,還有他那位苦戀過的少女。如何穿,如何過,此處不宜劇透太多,雖說當中太多離奇與巧合,但若細心咀嚼各人的選擇和痛苦,應當也會為內裡的人情感動吧。在學習如何愛自己、愛別人之前,我們要懂得感受、體諒他人之痛。

很多影評將《心跳紐約》拿來跟《畢業生》(The Graduate,1967)比較,我覺得真是不必要的。馬克韋伯沒有用這部僅長 90 分鐘的小品去反映這個時代的焦慮和躁動的野心,儘管他也不免有(紐約)輝煌已過的感嘆,但仍不願諷刺得太入肉,只謂人人寧願粉飾表面,逃避人心淪落的事實。在最後,他沒有讓男主角捉著女方的手衝出去,反而要他留下來;多一盞文學的燈,就多一顆溫暖的心。馬克韋伯始終是溫文的,拍誘惑的情節,連舉起穿黑絲的長腿也欠奉,許多滿擬是吵吵鬧鬧心痛裂的場景,他寧願省略對白,以配樂襯著演員(或閃爍或堅決)的眼神和(或碰頭或錯過的)走位,帶點 MV 的方式帶過,這樣拍未必很深刻,卻是流暢又輕省。至於結局,像肥皂劇就肥皂劇吧,劇本以小說家言的後設結構包裹了一切,也許是畏縮,不敢像米克尼高斯(Mike Nichols)或活地亞倫(Woody Allen)般落墨,也實在是克制。

無論如何,看男主角哥倫杜納(Callum Turner)的演技已值回小品的票價,不是粗中帶幼,而是柔弱處現陽剛,雖是迷茫的文青,卻也藏著了不起的自信。謝夫布烈治一副大衛連治(David Lynch)的造型,其實好好笑,說實話我常覺得他演戲太 overact,但特立獨行的奇士就是這樣才厲害,而到了深情之時,誰也不及他演得刻骨銘心。姬蒂碧金莎(Kate Beckinsale)終於不必再演打女了,這次演誘人小三,卻也不用刻意性感,輕輕啟唇,竟在她早已乾澀的臉上綻出了艷光,可以說是她近年的代表作吧?就連向來無甚演技的皮雅斯布士南(Pierce Brosnan),也有一刻半刻演對了味道,令人為他和仙菲亞妮遜(Cynthia Nixon)而感動。馬克韋伯指導、啟發演員的能力不可小覤。

《心跳紐約》講的是紐約文藝圈的故事,也涉及一點上流社會,雖然講得很淺很淺很淺,但三兩筆仍能帶出氣氛。香港現時仍活躍的電影導演和編劇,有誰擅長寫這圈子的人事呢?鄧永鏘日前離世,到底他只是長袖善舞的公子,還是專走精面的買辦,暫不細論,只是如果要拍這個圈子,無論幕前還是幕後,似乎也無多少人材。可是我們總說他們很能代表香港啊?香港的故事始終太龐雜、太多面了。如果要拍 The Only Living Boy in Hong Kong,那到底會是怎樣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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