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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一)

2019/3/13 — 17:15

余光中(中文大學資料圖片)

余光中(中文大學資料圖片)

「雨,該是一滴濕漓漓的靈魂,窗外在喊誰」,這是余光中寫的句子,但不是出現在他的詩裡,而是在散文作品裡,一點都不像散文的散文。

很長一段時間,余光中的作品帶有高度的革命性,也因而激發了許多爭議。余光中晚年給人「正統」文言文和中國語法捍衛者的形象,以至於掩蓋、遺忘了他過去很不一樣的言論及行為。

余光中去世,留在人間的,是豐富多樣的著作,廣泛涉足的活耀記憶,以及對於眾多讀者的深刻影響。像這樣受歡迎、得享大名的作者,必然是粉絲多而知音少,粉絲愈多,能夠將幾行詩句朗朗上口的讀者愈多,願意認真好好探究余光中詩文內蘊的知音者,相對就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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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漫長、橫跨兩個世紀的創作歷程,其實極為複雜,明顯分成好幾個不同的階段,發展出不同的詩文技藝與風格來。對於這樣一位筆耕不輟的藝術浪濤中人,最適當也是最莊重的紀念,應該就是認真好好回顧他的作品,刻劃他作品中呈現的多層次心靈世界,還原他一生曲折蜿蜒的人間路途。

在華文世界,余光中文學地位的來歷原比大部分詩人更加複雜,若從「余光中是如何煉成的?」這個提問來看,容我這樣說:余光中是靠著爭議而煉成的。若沒有那些一連串的爭議,他不會在台灣文學史上取得如此重要的中心地位。所謂的中心地位,一部分來自於他年輕時承受的批評和批判,他的某句詩曾一度在中文學界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演變成為辯論純正中文、語言教育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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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余光中寫下〈重上大肚山〉這首詩,其中詩句「星空,非常希臘」惹來中文學界教授撻伐。基於護衛中文傳統,那些來自於中國文學系、國文系的教授將這句詩視為關鍵證據,用來印證他們的觀察 — 現代詩是敗壞純正中文的存在;「星空,非常希臘」是多麼「不合文法」的句子。中文學界緊抓住這句詩猛烈攻詰之下,余光中竟成了惡劣中文的代表,對照他後期捍衛「正統中文」作家及學者的形象,回顧這段歷史,可以挖掘出塵封於時光裡那很不一樣的余光中。

在這段衝擊波折中,余光中曾經寫了一連串文章替自己辯護,留下了極為重要的自剖。陳芳明教授編選《余光中六十年詩選》時,在〈編輯前言〉中引用了這段話,那是六零年代的青年讀余光中詩文時,所不能夠忘卻的一段話:

「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搥扁,拉長,磨利,把它拆開又併攏,拆來且疊去,為了試驗它的速度、密度和彈性。我的理想是要讓中國的文字,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交響成一個大樂隊,而作家的筆應該一揮百應,如交響隊的指揮杖。只要看看,像林語堂和其他作家的散文,如何仍在單調而僵硬的句法中,跳怪淒涼的八佾舞,中國的現代散文家,就應猛悟散文早該革命了。」(《逍遙.後記》)

余光中一九六四年寫下的這番話,呈現出他當時的性格及文學主張。從這段文字的反擊,可以反推他為何牽涉在許多爭議中 — 處女座余光中的內在其實蘊含著一種霸性,這種性情反映於他的戰鬥意志上,一旦反對者挑起他的戰鬥意志,他不惜挑釁以對。

從一九六零年代的余光中對照至其晚年的形象 — 純正中文的耆老與提倡者,真的會令人不禁唏噓;曾經,他如此豪氣地挺身而出,堅持自己的創作主張,認為創作者可以用各式各樣的方式進行中文實驗,中文應該涵納各種不同的可能性,也在貫徹這樣的精神中,留下了一批極富實驗精神的文學作品。

那段時間,余光中在寫作中銳意進行這場語言實驗,以詩的語言來寫散文,完成了《焚鶴人》、《聽聽那冷雨》這兩本散文集,震撼了那一代的青年,之前沒有人認為可以用這種方式去寫散文,一下子打破了當時對於散文的既定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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