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訪大窩口偏見書房 — 作客藏書家的沙龍

2018/4/22 — 16:42

(一)

去年初從失業中重拾工作,期間深感買書和儲書之難——既費時間,亦灑金錢,尋尋覓覓為求一職消磨的是逛書店的心情和待業的開支。既回職場,入息漸穩,友人T性好獵書,尋幽探秘搜求珍本後總愛指路讓我撿漏,同年二月初某周六下午需上班,事前偷一個早上到他推介的大窩口工廈「偏見書房」覓書。書房正好只開周六朝九晚五。重拾興趣,是緣份也是治不好的書癮。

家住荃灣跨至鄰區大窩口不難,一站地鐵取道馬路旁行人路車多塵滾問題也不大,只怕光陰有限,自宅空間有限,偏要死命買書徒惹家人訓斥剝削空間生活水準大降。顧不了。工廈15樓的書房原來之前隨友人拿取暫存書籍時來過,事前已好奇群書堆疊、千尺單位的主人身份。這次重訪,門已打開燈光已亮,轉彎直入,眼廉自離不開遍房書海,主人早已待在書桌前,邊睹書邊迎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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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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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書房只我倆在,問好旋即劃破寧靜,視線又隨即被誘至左邊書櫃,一層玻璃隔不住對罕本的好奇和想望。櫃中藏書都是精品——董橋、西西、也斯、黃碧雲等著作各佔位置,分類整齊一目了然。偶有民國名家佳作點綴其中,確是時代文脈。見書獵心起,手執2009年牛津出版董橋《小風景》二版及青文書屋錢雅婷編《十人詩選》問價,書房主人范先生范兄些許躊躇些許不捨,最終忍心割愛。房內圖書原屬私藏,未必全數可售看的是交流和緣份。好奇細問方知范兄與冠中兄相識經年,藏書家之間交誼日深,那些書本故事想必也包括可貴友情。匆匆來訪就喜獲兩書,不禁期待下次細看細閱。

其後數個周六自然留連書房,每次來訪驚喜的不是購得好書,就是新的相逢。遊走書架,群書飾以雅致木家具,書房氣質飄香。范兄一次雖只售書數本,但再訪之心亦因而泛起。白朗寧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抒情十四行詩集》、穆旦譯普希金《高加索的俘虜》、馮至《山水》、儲安平《英國采風錄》、徐訏《舊神》、王文興《家變》,從抒情詩人、風骨報人到南來文人,都是成長途上逐步認識的作家,文名已漸遠,是書房讓他們的筆墨復甦過來。每次續有收穫,是周末時光的樂趣。

(三)

每次到來書房,人數不同人物不同自見驚喜。其中識得活躍於七十年代的夏祖安先生,為人豪邁俠氣,一支妙筆巧描女性姿容,總贏得畫中人笑靥。夏先生擅寫劇本小說,曾憑編劇作品奪國際獎乃顯才華;其《柏林夢尋》、《夏祖安情熱短篇小說》及《愛情女神》品味兩性世情、巧妙語涉情事,更道異國情緣,文章性格鮮明堪讀。創作以外性好購書,因而成書房常客,更對後輩友善鼓勵有嘉,常勸後者計劃未來把握時間閱讀寫作,是群書簇擁下應時宜提的道理。

青山醫院老人精神科主管李兆華醫生,從醫不忘文化藝術書香。身兼書房首位客人兼范兄中學校友,實屬有緣,常往購書因而認識,更獲面命耳提心得不少。李醫生曾著《戰後香港精神科口述史》一書,為本地醫療史的用心記錄。

愛逛書店且關心文化的廢紙回收商Harold;年青且具選書眼光的土瓜灣「九龍舊書店」主人Y;已退休遷居澳洲,修讀中文雅好作詩的書友前輩Sunny;英文底蘊深厚為人師的Jeffrey;愛好電影特來書房買鄧小宇的文青 Ka Yi,以及曾著書研究李香蘭的金融界人物勞汝福之子Eric等,都是在書房遇上的人物。隨後因而結識的書友如Kevin、王兄等,更是陸續有來。有時候則換我跟一些舊友人訪店覓書,每次均有收穫。書本所聚之地,總是相逢之地;閱讀社群和同好,就此有了聚首契機。對話之始,正如提筆寫下新的故事。

去年下半年工作漸忙,一度絕跡書房,但眾人見面實已不限舊地。前此已跟范兄夜遊九龍舊書店;於葵興工廈跟解憂舊書店女主人和夏先生的早餐聚會帶來一天開首的興致;跟李醫生及Harold等的佐敦私房菜之旅也是愉快深刻。其後偶爾的大埔早餐聚會氣氛不俗;解憂舊書店晚膳之夜則是酒菜俱善。至於與范兄兩個月前那次新蒲崗英文書店「清明堂」(Bleak House Books)之旅,自亦是難忘而放鬆的下午訪書時光。伴隨書房而來的不只是好書,更是同好的相聚情誼了。

(四)

偏見書房及其藏書自是主人范兄一己品味的實現,也是邀請別人來訪的好客雅地。「偏見」之名我原想是傳達「藏書為一己偏好」之意,原來語義多歧,范兄稱也可意指彼此在「偏遠的地方遇見」。其實也無異向梁實秋《偏見集》致敬。如此人情和書香俱備。各人在書房相識相會相談,品書品茶談文化談感情談家庭談人生,儼如一道怡人沙龍風景。

書房內的標價非范兄關注最切。本有正業,覓地藏書,寓開放於分享及交友,是實驗也是樂趣。計算時若思及此,則所得總大於錢財。曾有求學中的書友來借書最終成事,書友間換書贈書之事也不少。我曾以心猿(也斯)的《狂城亂馬》換范兄所藏王仁芸《如此》,比純粹的交易來得有趣和重情。

季節轉換,要找的書也隨心而轉,來訪書房的不同日子總愛道出不同書名碰碰運氣。想起從前曾心儀蔣彝(Chiang Yee)的書,一直想找英文原版好好一讀,一次在書房竟見其《倫敦畫記》(The Silent Traveller in London,又名《倫敦雜碎》)英文原版,1940年第三刷,為范兄私藏。去年復活節曾到梅窩Imprint Bookshop尋找蔣氏著作,店主Terry回以《倫敦畫記》在幾年前已售出。其後才知該書正是范兄買走。一天再訪書房,臨行前范兄送上此書,「記念我們的友誼!」書緣未免太好,得書總是深存感激。

(五)

開書店或為范兄的中年人生帶來驚喜。觀塘把幾火書店主人阿武有次引用George Orwell〈書店回憶〉(Bookshop Memories)一文,笑說兼自諷指開書店的人往往不看書,因在「幹這行當」之際已「失去了對書的愛好」(But the real reason why I should not like to be in the book trade for life is that while I was in it I lost my love of books.)。當中心態轉變,也許是嗜好與生意交疊的結果——或視書為商品,或因營役而無暇,總之都以不讀書作結。然而范兄仍舊樂意開卷,屢在面書分享閱讀所得,同時藏書仍然不輟,不時分享獲得罕本或可讀之書的喜悅。董橋〈藏書家的心事〉曾述『自己明明不懂園藝學,對種花種菜興趣也不大,但看到Sara Midda的精裝本In and Out of the Garden,全書百多頁文字和插圖都是七彩手寫手繪,裝幀考究,想都不想就買下來,這個人必是「書癡」!』范兄購書除基於閱讀,也見相類趣味,正正體現上述的收藏癡情與快樂。

藏書家以男性居多似是古今中外定律;男人收藏癮小至玩具郵票大至汽車藝術品,當中書本涉款未必太鉅,雖然空間有限依舊惱人,但男士沉迷嗜好總是童心未泯。而范兄正有此興,如曾忽發奇想要在書房辦時事議題展覽,或是即興作詩寫在紙上贈予訪者,甚至願意開放自己書房一事,其實都是性情使然。總是個有趣的人。

(六)

最近適值租約期滿考慮重簽,書房存續去留頓成選擇,是以范兄起了搬遷書房之念,兼試行自由定價,讓書再走一程,自己則可多見幾位讀者的臉。一陣子未訪書房,消息被傳媒報道,書本覓得新主人,相遇及交流得以實現。

昨天周六終於重訪,下午人流漸多,不少年輕面孔,神清氣爽。眾人專注覓書,自己則時而交談敘舊,時而偶挑數本,覓得《蘭波詩全集》、江楓譯《雪萊詩選》,以及惠特曼的《草葉集》上冊,已是滿足。書友謝兄眼利,撿得董橋《景泰藍之夜》初版,雖然不幸錯過,但證書房之喜仍不斷。

自由定價是個有趣嘗試,有顧客無聲無息取去二十多本書,視之為免費「無價」,亦有讀者喜獲心頭好願多付書價。范兄相信如此總覓得平衡。揉合尋寶及價格自主,書房也變得熱鬧起來。

書室和藏書就似人緣,總是有聚有散。但在離合當中,人生可能因而豐富。書房現址租約在四月尾到期,至於本月底仍否再開放則視乎反應而定。也許到書房決定正式遷出,也就鮮有機會再踏足附近一帶。地方和風景轉換,既是一種成長,也提醒時間過渡。這書房是很多東西的起點。與書之緣,與人之緣。開放書房也開啟了不少人和書的旅程。帶給我的已經夠多了。

 

偏見書房今日(4月22日)仍會開放,自由定價,詳見「偏見書房」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prejudicebookstore

原文將載於「漫讀香港書店Read.H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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