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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南方以南」﹕我們如何面對「不可理喻」的人?

2018/8/3 — 11:35

邱承宏,《陽台》,2018

邱承宏,《陽台》,2018

(一)報夢是迷信嗎?

台東南迴達仁鄉安朔村有家美容店,名為「美美健康坊」。店老闆叫包顏華,我們叫她「包頭目」,因為她是卡加日坂家族的頭目。

包頭目(圖片提供:山冶計畫)

包頭目(圖片提供:山冶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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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目替我剪髮,對我說祖先如何向她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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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在包頭目的店剪髮,是因為我頭髮過長。到台東參觀「南方以南」藝術計畫第一天,我跟策展人 Eva1 提到頭髮很長想要剪,她就想到包頭目,給我安排。

坦白說當時我心驚。雖然不是很 care 自己髮型如何,但「原住民剪頭髮」,掂唔掂㗎?只是騎虎難下,總不能突然又說「sorry 我又不想剪了」;更不可以直接講﹕ 「有點擔心原住民手藝。」很不禮貌。只得硬頭皮剪。

至於為甚麼是包頭目的店,那是因為她的店其實是展覽場地,裡面是一件名為「夢啟酒 」的裝置作品。作品是「南方以南」藝術計畫二十件展品之一,由黃博志將「美美健康坊」改造而成。牆上掛綠色霓虹光管文字,寫道 sepi、zarezar、kidjekec2,有包頭目和獵人謝藍保的人像照,桌上還擱有一瓶瓶黃色小米酒。創作靈感來源正是包頭目的夢。包頭目說,她不時會做夢,夢中祖先向她預言,告訴她釀酒的配方,也會預早提醒她有客人大批訂酒。收到來自祖先的訊息後,翌日起床,包頭目會告訴丈夫﹕「下午會有族人打電話來拿酒,要很多,我們準備一下。」下午,果然有人來電。

sepi、zarezar、kidjekec(圖片提供:山冶計畫)

sepi、zarezar、kidjekec(圖片提供:山冶計畫)

包頭目為人友善。雖然「頭目」這個詞語總讓我聯想到黑幫,像 Kill Bill 裡面的石井御蓮,會議時翻身上桌一刀把人頭切下。然而包頭目不會切人頭,只會剪頭髮,她連說話的聲音都不大,總的而言很有母親的感覺。

石井御蓮和她的伙記們(Kill Bill 截圖)

石井御蓮和她的伙記們(Kill Bill 截圖)

然而容我坦白承認,與包頭目對話並非易事。

主要問題在我無法相信「報夢」這回事,無法向讀者諸君說﹕「大家﹗台灣原住民會有『報夢』這種震驚七十億人的神秘現象﹗」說了你們也肯定會罵我語怪力亂神。直接說,就是我覺得這是迷信。

然而我又無法以否定態度對包頭目說﹕「超﹗迷信。」為甚麼呢?一來因為,「報夢」雖然是不科學3,但不科學未必是假,只是不可知,而「迷信」這個字卻有「假」的含義。更大問題在於,我對自己的邏輯是否可以套在包頭目身上,有根本的懷疑。這懷疑不是那種 cliché 的「沒有人可以用自己把尺量度別人」4,而是源於真實經驗。比如包頭目見面,我自然而然會問﹕「你是原住民嗎?」然而即便是如此簡單的問題,它已經問得不好﹕「原住民」不是自古以來都叫「原住民」的,他們只是自稱為「人」,一直住在台灣本島。17 世紀漢人遷入,漸成主流,這些人才被叫做「原住民」。因此「你是原住民嗎?」這個問題,等於將漢人5創造的身份夾硬套在他們頭上。那麼不問「原住民」,問「你是哪族?」也有問題。因為泰雅族、排灣族、卑南族…這些族名原來也不是原住民(看,我始終還是得用這個字)本身持有的,而是 19 世紀末由日本學者就原住民進行分類的結果(順帶一提,在分成九族前,原住民僅被分為兩類﹕生番和熟番)。於是,你以為自己多少有點原住民知識,因而問對方甚麼族,其實,也是以外人角色,硬將一個身份套給他們。

被人硬套身份的苦楚,我想香港人應該心知肚明。我是香港人,我不想被套身份,所以也不希望以身份去套人。

問題是如果我連問「您是原住民嗎?哪個族?」都問得不恰當,我該如何發問才好?我該如何與包頭目交流?我該如何-說話呢?

語言不可靠,於是邏輯也不可靠,整個世界觀都不可靠起來。因此我無憑據說「報夢」是「迷信」。

但我還是覺得「報夢」是「迷信」。你覺得「報夢」是「迷信」嗎?

黃博志作品《夢啟酒》,2018

黃博志作品《夢啟酒》,2018

(二)為何要「理解」原住民?

這篇文章從我和包頭目交流時出現的矛盾開始談起。首先我會簡介「南方以南」藝術計畫是甚麼,然後談為何要理解原住民,接著談藝術如何做到這點,以及藝術不能做到的又是哪點。我想特別把焦點放在 Eva 提出的「沉浸式」藝術上。最少在我目前理解,這是一種嶄新的藝術經驗方法。

回到我對包頭目難以理解的問題。這難以理解,與其說是我的問題,不如說是現代社會問題。某種意義上,「南方以南」這計畫名稱的用意正在突出理解的困難,如 Eva 說﹕「『以南』不是說它『更南』,而是說,那不是我們用測量可以理解的地方,而是超越我們精神線的部份。」

南迴一景

南迴一景

這個由臺東縣政府主辦、山冶計畫6執行的藝術計畫,於 5 月 26 日至 9 月 1 日在台東縣太麻里、金峰、大武、達仁四鄉舉行。參展藝術家 20 組7,約三分一來自台東、三分一來自其他台灣地區、三分一來自國外。此外 20 組藝術家中一半由 Eva 挑選,另一半則公開徵集,再由台東縣政府的審查委員選出。

從縣政府角度看,計畫的目的是發展和推廣。然而 Eva 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想要連結「兩個空間/物件中間的細縫」。

「南方以南」策展人 Eva Lin 林怡華(圖片提供﹕南方以南)

「南方以南」策展人 Eva Lin 林怡華(圖片提供﹕南方以南)

「任何兩個物件中間都會有一道細縫。藝術家與在地(住民)、藝術與現實、人造與自然、信仰與知識、我和你……我的計畫重點是連結這條細縫,把(雙方的)世界觀更擴大一點。」

「連結細縫」更具體而言是甚麼?Eva 提出一個例子說明﹕許多原住民今日還是會打獵。一個獵人因為母親想吃野味,所以上山打動物,怎料那動物原來是法律上受保護,於是這獵人被抓去坐牢。

「這事情我聽了就很火大。不是他可不可以打保育動物的問題,而是,上山打獵、採集、族民共享,本來是原住民的經濟體系。突然國民政府來了,佔了原住民的土地,告訴他們打獵是野蠻的,那請問他們要怎麼樣生活?當然我們要保護動物,但你們又有沒有想過,禁止狩獵文化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活圈?」

「更火大的是在於,台灣有家『亞洲水泥』公司,去年在花蓮的太魯閣挖山採礦,整個山頭都被挖起來。這不是殺死更多保育動物嗎?然而他們就不用捉去關,因為他們是『合法』的,對社會有幫助,提高了台灣人民的 GDP……一起討論就非常火大。」

「其實原住民的生活比我們更環保。真正的獵人會知道在山上,哪些動物何時可以捕獵,那些季節不該捉。以這些獵人文化的方式生活,生態是平衡的…獵人其實是自然循環一部份。」

亞洲水泥在太魯閣的新城山礦場(圖片來源﹕地球公民基金會黃靖庭)

亞洲水泥在太魯閣的新城山礦場(圖片來源﹕地球公民基金會黃靖庭)

從這例子看,「連結細縫」可視為一種深層的理解。而理解的原因在於,人生在世,我們難免要對各種事物設定規範(比如禁止獵殺受保護動物)。如果我們拒絕理解他人,僅用自己的世界觀設準則,而這些準則又必須要求他人遵從,那就是我們對他人的霸權,即剝奪他人選擇其生活方式的權利。

因此我們要「理解」。

不過,理解甚麼?

你說當然是理解原住民。然而「原住民」這個字有許多意思,而這些意思的差異可以十分縣殊。

首先是「人」的差異﹕比如我在南迴認識到的年輕原住民林司降,小時與族中老人一起生活,到現在還過著一種非常貼近原住民傳統文化的生活;另一位原住民謝聖華則由於曾修讀設計,向我談其作品《Ina 的記憶花園》時,會講「空間」與「布局」這些相當現代的概念。除此還有「時間」差異﹕隨著原住民不斷被外來者(包括漢、日本人)同化,這一代年輕人的想法與上一代往往千差萬別,而上一代與前一代又有大不同。居於南迴的年青原住民安聖生於獵人世家,他今日仍是獵人,但意義已經與其父輩不一樣,因為他曾赴外地考獲「國際追蹤師執照」。第一章提及的包頭目,仍然重視自己家族文化,盡力做好頭目工作,然而其居於台北的女兒,卻明言不想繼任……說理解原住民,是哪個原住民?

謝聖華

謝聖華

Eva 的目標相當清楚。她想要理解的原住民,與其說是由血統定義的人,不如說是文化。

「假設一個原住民不會講祖語、不會籐編、不知道他們原來的傳統記憶文化,你說他們是原住民嗎?不是。他沒有這些文化的時候,就不是原住民。」

這答案能解決「人」的差異問題,但「時間」方面還是不能處理﹕如果百年前的原住民文化和今日的原住民文化不一樣,我們努力理解的到底是甚麼?

Eva 的答案是﹕「我也覺得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別說原住民文化,很多古老文化已經消滅,我們永遠也看不到……我覺得我們能做的,只是在有生之年,能做甚麼就去做、去學習、去理解。最少是,在你作為人類的時候,好好做一個人。」

意外地,從 Eva 進行「南方以南」藝術計畫的目的,我似乎可以找到方法解決與包頭目交流的矛盾﹕理解不等於接受。

人類學家 Bruno Latour 2011 年的著作 On the Modern Cult of the Factish Gods 是討論這問題一本極好的參考書。書中 Latour 起首提及的故事,與我和包頭目交流的經歷類似﹕15 世紀時,葡萄牙人的船隊初抵非洲黃金海岸,與幾內亞人接觸。看見幾內亞黑人竟視其製作的東西具神聖力量,葡萄牙人便多少認為幾內亞黑人迷信(或低下、原始、不文明、不科學…)因為,葡萄牙人覺得幾內亞人自相矛盾﹕神聖,是超越人的存在,然而那些東西卻又是人手製作的。既是人做,又如何超越人?

Bruno Latour

Bruno Latour

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你猜葡萄牙人身上會掛甚麼,床頭會放甚麼?然而他們卻從來沒有將十字架、《聖經》等視為迷信和矛盾。誠然我們無法以科學方法證明幾內亞人神明的存在,但又有誰能用科學方法證明上帝是三為一體?我的印象是包頭目「迷信」,甚至有衝動想要擢破「報夢」的「謊言」;但三十多年來的人生,不知多少基督徒曾向我「分享見證」,儘管我不相信,卻仍然覺得他們很正常。

教堂讓我想起甚麼?神聖、平靜、祥和。原住民的神壇讓我想起甚麼?原始、荒蠻、迷信。

顯然這裡有明顯的 double standard。在我看來,Eva 說的「連結細縫」就是破除這個 double standard。「理解」不等於一定要相信「嘩﹗原來這個世界真有『報夢』﹗」而是反問自己不能接納「報夢」,卻可以接受「見證」。老實說兩者我都不相信,但聽聽他們說法,在社會規範上多考慮他們的觀點,沒理由不行吧?

南迴一景

南迴一景

 

(三)沉浸式策展與創作

設定目標為「理解」後,下一步是執行。藝術如何幫助我們「理解」?這部份我會談 Eva 一種嶄新的藝術概念﹕沉浸式藝術。

在介紹何謂「沉浸式藝術」前,先得說明過往藝術界一直沿用的經驗模式,在達到「理解」這目的上遭遇的困難。

所謂過往沿用的藝術經驗模式,概略而言我指兩種﹕

第一種是「頓悟式」,即廣東話的「叮一聲」,或者成語的「當頭棒喝」。這種模式強調觀眾面對藝術時會瞬間產生一種震撼、昇華、感動,於是得以跳出自己的固有框架,發現某個新可能。

「頓悟式」難以幫助我們理解原住民。我們可以「叮一聲」體會「世界原來很美好」、「人生原來無意義」、「時間不過是幻像」…諸如此類;但我們卻不可能「叮一聲」體會愛斯基摩人的文化精粹、帛琉的飲食文化與香港或台灣的根本差異。原因顯而易見﹕文化有其語言、歷史等背景,這些背景不可能靠頓悟獲得。

因此以社會、文化為題材的藝術,往往會使用另一種模式﹕「論述式」。這種模式的作品多含複雜創作脈絡,比如主題源於某社區、某人、某事,或者某事件、某文化、某面向。若不理解這些,單看作品不可能獲得藝術家設定的經驗。因此「論述式」作品的文字解說十分重要,有時甚至比作品本身更重要。

這種方式常用於社會參與藝術9,也有不少成功案例。然而在「南方以南」,它有一個致命缺失﹕原住民大多缺乏文字。其文化以口傳為主,強調語調、動作、表情。藝術家若用文字表現原住民文化,那其實是一種翻譯,像洋人用英文解釋香港潮語,注定導致一定內容流失。

兩種做法也不行,怎辦才好?是故 Eva 在「南方以南」必須採用一種新方案,那就是她暫稱為「沉浸式」的藝術體驗。

所謂「沉浸式藝術」,是以藝術作為橋樑,將觀眾與主題對象(「南方以南」的原住民)直接連結,讓觀眾沉浸在原住民的文化中。

《南方以南》部落放歌會

《南方以南》部落放歌會

類似「沉浸式」的藝術形式不少,比如關係性藝術 (Relational Art)、參與式藝術 (Participatory Art)、對話性藝術 (Dialogical Art) 等。然而「沉浸式藝術」與這些形式又不一樣﹕關係性藝術強調透過作品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沉浸式藝術的重點不在關係,而在理解;參與式藝術顧名思義,講求觀眾參與,沉浸式藝術不一定需要觀眾直接參與;與它最接近的可能是對話性藝術,但沉浸式藝術也不是對話性藝術,因為後者的模式是透過對話,讓(往往本來存有矛盾的)群體聆聽雙方想法,尋求共識,而「沉浸式藝術」不一定要求雙方對話,也不是在尋求共識,它強調的是讓觀眾盡量深刻理解另一種文化,僅此而已。

那麼不一定建立關係、不一定有參與元素、不一定要尋求共識的「沉浸式藝術」,特色在哪裡?答案是長時間交流。

Eva 認為,要了解原住民文化,你必須付出時間。作為策展人,她身體力行﹕她早在去年底已遷到南迴,天天與原住民打交道,拜訪他們,一起種小米、吃野味(如飛鼠湯)、喝酒唱歌。節期內,她仍然每日活躍於南迴地方。

南迴一景

南迴一景

「當然之前我有做 research,但研究是一件事,生活是另一件事。」

她形容為原住民中最好朋友的林司降,送她三張排灣族古謠唱片。因為是古謠,連今日的原住民都不很能懂,她卻日夜聆聽。「有點像學習語言的時候,你晚上睡覺就放卡帶,聽著聽著有一天你就會講。」對她而言這就是一種「沉浸」。

沉浸的另一實例體現在「碰面」。我生於香港、居於東京,日常工作別說碰面,連打電話也少-一般都是用電郵和短訊解決,因此我很驚訝為何 Eva 會專程開車到某個部落,只為邀請當中一個原住民參加活動。難道是因為原住民沒有溝通工具?才怪。他們大多都有智能手機。

問 Eva,她說因為缺乏文字的原住民向來習慣面對面交流,所以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必須建立在面對面的接觸。

連邀請出席活動也要登門造訪,所費時間與 mass mail 發  invitation 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對 Eva 而言,如欲沉浸於原住民文化,你只能這樣做。

自不待言,她的策展方針亦是以沉浸為主張。其挑選藝術家的主要考量之一,就是看藝術家能否在南迴沉浸長時間。

戴克斯特菲南德,《Vuvu & Vuvu》,2018

戴克斯特菲南德,《Vuvu & Vuvu》,2018

菲律賓藝術家菲南德 (Dexter Fernandez) 便是一例。Eva 說﹕「他以為(這個計畫)很簡單,兩三個星期就結束,我說你要給我兩個月。我們要在這裡生活。」他的作品名叫《Vuvu & Vuvu》。排灣族語中「Vuvu」一詞的意思十分奇妙,它既指族中長輩,也代表兒孫孩童。這個無法翻譯成中文的字,反映了排灣族循環不息的時間觀念。菲南德在南迴長期駐留,多次在當地部落、學校、圖書館收集排灣古今故事,進而將這些故事化成圖畫,繪畫在牆壁上,成為其黑白壁畫創作。

台灣藝術家吳思嶔可能是 Eva 以外在南迴投放最多時間的藝術家。「南方以南」計畫合約還未簽定,他已先行到南迴考察,與當地人一起生活。期間他聽說流傳於多個部落的「矮黑人族傳說」。這個「矮黑人」族相傳曾住在當地「大鳥溪」旁一個山丘,吳思嶔的作品《名字嗎?我有很多個》便設置在當地。觀眾可在手機下載「My name? I have a lot of names.」的 App,用 VR 技術將矮黑人自該處「召喚」出來,聽他說其族人的故事。

吳思嶔及其作品《名字嗎?我有很多個》

吳思嶔及其作品《名字嗎?我有很多個》

即便是在「南方以南」服務站外,看上去只是一組彩虹彩帶的作品《彩虹隧道》,其實也是法國藝術家安.芙羅瑞 (Anne-Flore Cabanis) 在當地逗留多時,與學生一起製作的成果10

在今日藝術全球化,當代藝術重意念、輕工藝的潮流下,不少大藝術家創作時往往只會拋概念,畫草圖便算,考察、製作、設置全由助手或外判執行。「南方以南」強調藝術家要留下「沉浸」的理念,與這主流構成極大對比。

《彩虹隧道》

《彩虹隧道》

 

(四)沉浸式觀展與評價

上回我們討論了「沉浸式」的策展和創作如何進行,然而還有一個重要部份未談﹕觀眾。觀眾怎樣經驗「沉浸式」藝術?

如果「沉浸式」藝術的特色是長時間交流,那它等於否定主流的走馬看花觀光模式。Eva 坦言「南方以南」是反觀光的,因此它表面上雖然與日本著名的「大地藝術祭」相似,但其實意念完全不同。「大地藝術祭」從不諱言要搞觀光,今年還替觀眾安排了兩條預設旅遊路線。「大地藝術祭」重視觀光有其合理原因,因為其策略強調經濟層面﹕透過觀光帶動越後妻有地域經濟,創造就業機會,令更多年輕人能夠回鄉發展,進而改善鄉郊問題。

「南方以南」雖然同樣緊扣鄉郊地域,然而 Eva 的目的不是製造就業機會,而是如上所述,「理解」。因此「南方以南」的策略與「大地藝術祭」不同。

2018年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中藤井芳則作品《成了漂亮的面孔!》(いい顔になったれ!),作品意念是讓雪落在當地老人的大頭照上變成「白髮」。如果說這件作品能讓人「跳出日常」,那人會是誰?(楊天帥提供)

2018年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中藤井芳則作品《成了漂亮的面孔!》(いい顔になったれ!),作品意念是讓雪落在當地老人的大頭照上變成「白髮」。如果說這件作品能讓人「跳出日常」,那人會是誰?(楊天帥提供)

怎樣不同?讓我們再看菲南德的作品《Vuvu & Vuvu》。觀看這件作品時,Eva 向我解釋壁畫上圖案的由來(這人就是原住民林司降、那動物就是打獵常見的山羌…)。聽著,我生起一個疑問﹕作品說明沒這些資料,「南方以南」也沒有厚墩墩的 Guide book 講這些故事。我看懂,是因為我幸運,因為有策展人帶我走,向我解說,但一個自行開車來參觀的觀眾,他如何能知道這些故事?若不知道,《Vuvu & Vuvu》就不過是一幅畫得蠻漂亮的壁畫。說好的「理解」呢?

Eva 的回答是,她期望這名觀眾偶然、或刻意,認識到某個原住民,再由原住民親口向他講述壁畫上的故事。

我還是對這答案有疑惑。儘管我明白,原住民文化是口傳文化,因此反映壁畫故事最佳的方式也是口傳;但相信許多讀者也會像我,覺得 Eva 的說法非常欠效率。我不否認有觀眾確能從原住民處聽取壁畫上的故事,只是人數肯定非常少。從香港商業邏輯的角度講就是回報率低,投資價值成疑。

此外還有回報率更低的,那是「南方以南」的活動。「南方以南」展出作品數目二十件,相關活動卻有超過五十個。如果說這些活動有何特色,那就是大多名額極少。比如一個名為「藤惜生活・排灣小籃」的活動,由美南族、排灣族與卑南族的原住民親授編籐技藝。別以為它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手工藝工作坊,因為其學員只有八人,活動時間卻要足足兩日兩夜,朝九晚十。

你有見過要搞足兩日的手工藝工作坊嗎?

「台灣黃藤 (Uway) 對台灣原住民有莫大的功用,它不只能夠用來編織,還是食用的對象。因為它全株有刺,且多常生長於陰濕和陡峭的山壁上,因此要採集黃藤需要非常多的手腳功夫。從前老人家製作留下的藤籃,即使過了一甲子時間仍然堅固耐用。『用塑膠(打包帶)的就好啦!』並不能因而習得這項技藝,因為採用黃藤,是對那份原物料以及自然產物的尊重與認識,我們希望可以從土地開始學習,而不是用金錢和塑膠去替代它。」

(「南方以南」藝術計劃網頁)

「藤惜生活・排灣小籃」

「藤惜生活・排灣小籃」

「藤惜生活・排灣小籃」

「藤惜生活・排灣小籃」

回報率低,這其實是沉浸式藝術的特色之一。

Eva 這樣說﹕「其實我在賭。我 take risk 去相信那 5% 沉浸的人,會成下個口傳者。我比較在乎的是質量,我寧願不要一次讓所有人了解,因為學習這些東西(原住民文化)本來就要花很多時間。」

特別讓我在意的是這句話﹕「學習這些東西本來就要花很多時間。」

從我這個城市人看藝術的角度講,甚麼叫做「花很多時間」?

一般畫廊展﹕一小時算多;
美術館特展﹕三、四小時足夠有餘;
大英博物館、羅浮宮﹕可能一整天,或對藝術忠實愛好者而言,兩三天;
威尼斯雙年展、DOCUMENTA、大地藝術祭﹕一星期,超深度考察的話,頂多兩星期。

「越後妻有」幅原約為760 平方公里,包含日本新潟縣南部的十日町市和津南町在內,並自2000年起舉辦三年一度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攝影/楊天帥)

「越後妻有」幅原約為760 平方公里,包含日本新潟縣南部的十日町市和津南町在內,並自2000年起舉辦三年一度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攝影/楊天帥)

我很難到還有甚麼藝術體驗的時間會超過兩星期。有多少人能付出這樣的時間?

然而試圖以兩星期理解原住民文化,無疑是天方夜譚。原住民在台灣歷史 8000 年,你用兩星期理解?因此,Eva 在策展過程中必須放棄「觀眾看完展覽就會對原住民加深理解」的想像,改為以長時間沉浸為目標,即便那只能以「賭博」的方式去做,而且,賭輸的機會奇高,一如 Eva 所言,她不僅是 take risk,更是「take risk 去相信 5% 的人」。然而「這是挑戰,也是唯一的成功方法。」 

「我希望參觀的人不只是覺得藝術作品做的好,最重要是你學到一點東西,跟這個土地發生一點關係,多認識一個人……這其實才是他們在這個計畫中得到的『生活』。」

南迴一景

南迴一景

不久前我寫過《向「藝術玩晒論」宣戰》文,提倡藝術須要有衡量準則-這準則歡迎辯論、可以替換,但還是要有一套準則。

Eva 的「沉浸式藝術」有準則。她將之定為理解上面的進步。關鍵不在你最終有多理解,而在你的理解增長多少。

「你在這邊待得愈久,會發覺自己懂得愈少。像豪毅(編籐工作坊導師之一),他已經花了三年時間學,但還是有很多東西要繼續學下去。」Eva 說。「而對觀光客而言,如果他們看畢展覽後,明白不只是拍照漂亮,也有包含對自然、對文化的尊重,那已經足夠。」

Eva 認為在策展過程中,她對原住民的理解跳了好幾級。在原住民身上,她學習到放下理性的知識邏輯、改用用身體感知進入循環不息的自然觀。用這準則衡量,這計畫在她身上可說是成功了。

當然她是策展人,或許有賣花讚花香之嫌。那我呢?我在南方以南短暫停留期間,認識不少原住民,嘗試理解他們。

我仍然無法相信祖先報夢。如果有機會、有方法,我很樂意更深入探討這事情的真假,一如我樂意與基督教徒討論是否有神。但我想我不會再認定報夢是迷信,一如有朋友吃飯前祈禱,我也不會說他迷信一樣。

豪華朗機工,《在屾》,2018

豪華朗機工,《在屾》,2018

檢視自己前往南方以南前後的分別,我發現自己的世界觀好像變得寬廣了些。

最後,包頭目給我剪的髮型甚好。一定好過 QB,可能比我家附近的髮型屋更好。我憑甚麼認定原住民髮型師一定剪得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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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va Lin,林怡華,下稱 Eva。

[2] 粗略而譯可譯為「夢」、「光」、「黏」。

[3] 「科學」一詞在本文參照 Popper 的定義,見 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 (1959) 等。

[4] 詳見《評古根漢「單手拍掌」 兼向「藝術玩晒論」宣戰》

[5] 此外還有日治時代的日本人

[6] 台灣藝術機構,由 Eva 擔任總監。

[7] 名單見文末。

[8] 參看台東縣政府新聞發布

[9] 即 Socially Engaged Art。

[10] 曾有不少討論認為與當地人共同製作作品的手法,表面上是互動交流,實際上卻是找免費勞工。Eva 強調,對《彩虹隧道》的製作來說,與學生合作的難度和成本遠比自行製作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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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以南」南迴藝術計畫
時間:2018/05/26-09/01
地點:臺東縣太麻里、金峰、大武、達仁 4 鄉為主要區域
主辦:臺東縣政府
承辦:臺東縣政府文化處
執行:山冶計畫
網址﹕https://thehiddensouth.tw/

參展藝術家

艾絲特史塔克 Esther STOCKER
豪華朗機工 Luxury LOGICO
游文富 Wen-Fu YU
安・芙羅瑞 Anne-Flore CABANIS
見維巴里 Chien-Wei BALI
陳幸雄 Shing-Hsiung CHEN
陳勇昌 Kaling DIWAY
戴克斯特菲南德 Dexter FERNANDEZ
高蘇貞瑋 Yavaus GILING
邱承宏 Chiu-Chen HUNG
黃博志 Po-Chih HUANG
李世揚 Shih-Yang LEE
謝聖華 Cudjuy MALIJUGAU
張敦顥 Tjuljaviya PULJALIUYAN 
希巨蘇飛 Siki SUFIN
魯蒂.譚恰倫 Rudee TANCHAROEN
劉哲安 Varig TINAWAY
吳思嶔 Sih-Chin WU
吳燦政 Tsan-Cheng WU
吳梓寧 Tzu-Ning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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