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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生活

2015/1/10 — 14:00

過去的一年,讀書特別少,但也許是偶然,讀過的幾本書,都很好,好到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而且同時,幾本書都和自由有關。

哈金這本書叫《A free life》,中譯《自由生活》。

他講了一個中國人在美國追求自由生活並最終獲得自由的故事。像書中的武男一樣,哈金寫的老老實實,踏踏實實,沉著從容的勾畫了武男在美國的生活,他遇到的困難,遇到的同胞,他的堅持,他的反思,他的付出和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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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男的回報,世俗層面上,就是Naturalized,變成美國人。入籍,歸化,這個詞的英文是Naturalize,真是很傳神,自然化了。如果不自然,就算拿到美國身份,生活在美國,也仍然不自然,不是美國人。通讀這部長篇,我的感覺也是這樣:武男本來就應該是美國人,只不過錯生在中國。與其說十年的流亡生活他變成了美國人,不如說他找到了真正適合自己的土壤,并且逐步認識自我,獲得了自由生活。

他在美國的改變,是一個逐漸認識自己相信自己最終獨立,獲得自由的故事。在美國的生活改變了他的文青病,把他變成有責任感有勇氣面對生活追求夢想的人。至今我仍能記起,他和妻兒開著破車離開曼哈頓,一路向西去亞特蘭大接手飯館時的興奮之情。未來的一切都是未知,過去的一切已經結束,有一些憂慮,但更多的是興奮。讀到這一章節,我想起四年前我和太太兩個拖著兩個皮箱來到陌生的HK時的情形。真是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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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層面上,武男找到了真愛 — 一直以來他不能投入去愛的妻子;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 寫詩,哪怕不能發表,哪怕不會出名不會成為詩人。全書的結尾,聖誕夜,武男從他工作的汽車旅館的夜班下班,大雪將至,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迎接自己的自由生活。

什麼是自由呢?

在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里,托馬斯也是追求自由,並不惜犧牲一切捍衛自由的。為此他得罪了當權派,也得罪了群眾。變成不受歡迎的人。這是在非正常社會裡,自由的代價。

自由是不為名利所動,不會隨波逐流,堅持原則保持獨立。

這是武男的特徵,這種對自由的追求,在美國土壤上,是現實可行的。在中國卻只會是個徹底的失敗者。

《自由生活》中,武男是個百無一用的中國式書生。但他善良,勤勞,有擔當,有自己的堅持。他在中國的生活,在外人看來也許中規中矩的還算不錯,但在他自己看來,像是失敗的總和:深愛的女友嫌棄他不會混,不能賺錢給自己買自行車而琵琶別抱(盡管給她寫了上百首的情詩),他在失戀的痛苦中和現在的老婆相親認識並結婚。盡管不滿,但毫無反抗的在校園裏過著庸碌的生活。

他在美國修讀學位時,中國發生了天安門事件,於是一切不同了。和大部分當時在國外訪學的學生一樣,他們深感痛心,並且決定再也不回這樣的祖國了。同時,他還莫名其妙的捲入一宗政治事件,大使館不再給他續簽,他只有宣布流亡。同時也無法繼續學業,像大部分華人一樣,在美國的中餐館開始自己打工養活全家的生涯。

後來他放棄自己的文科博士生涯,學習做菜,用省吃儉用的錢盤了一對臺灣老夫婦的餐館,買了房子,在亞特蘭大定居下來。

他交往美國人,也交往中國人,中間還回國了一次,但無論和任何人交往,他都自然而然的保持了獨立,沒有混進任何圈子。通過他的所思所想,哈金刻畫了中美文化圈兒,底層社會的眾生相。最終,他曾遇到過的人,有的獲得名(詩人,同性戀Dick)有的獲得利(雅芳)有的名利雙收(畫家鮑遠,作家朋友丹寧),但不知為什麼,內心裡,他們都羨慕武男。因為武男獲得了自由 — 這是每個人都心向往之的。只是在名利面前,難拒誘惑,有了取舍。每個他認識的人對他的評價幾乎都是一致的:Nan, you haven't changed much,you are still a dreamer (武男,這麼多年來,你沒有忘記初心,仍然是個理想主義者)。

有意思的是,書中寫到六四流亡美國的老知識分子,寫他們的雄心和局限。寫了一批跌進名利圈兒隨波逐流的聰明人,一群享受著美國言論自由卻仍心繫祖國的海外「自幹五」(編按:自發五毛)。國內作家圈腐敗墮落的生活。

但哈金對此也是理解多於批判,他看不慣,不認同,但是理解他們,這種理解表現在無論這些人得意還是失意,武男對他們態度都是一樣的。哈金寫到《中國可以說不》在當地的一個討論會,當地的華人,有臺灣的,有大陸的,大家熱烈的爭論,海外自幹五的言論非常貼切真實,後來武男上去發言,講自己對國家的理解,有個自干五罵他忘本,不愛國時,他問她,你先不要和我談愛國,我的鍋呢?把我的鍋還給我。然後她就閉嘴了。

事情是這樣,亞特蘭大奧運會時,因為運動員吃不慣美國飯,當地華人組織就接了祖國的任務,給運動員安排伙食,當然是打著愛國的旗號,在武男的飯店訂餐讓他打折。有一次需要綠豆粥,熬好后連鍋端走了。後來就沒送回來,問了幾次都說我幫你找找。然後奧運會結束了,鍋終於沒還,人也不見了。在這個研討會上,才又見到。

這個故事是這部長篇裡許多好玩故事中的一個,每次想起武男的質問,我都覺得好笑。

然而哈金並沒有冷嘲熱諷海外的華人組織,武男的鄰居領養了一個中國棄嬰,後來棄嬰得了白血病,這時候也是這個華人組織出面,鼓動所有華人驗骨髓,找到了匹配的幹細胞,奇跡般治好了。令這對兒美國夫婦感激涕零,這種效率,在美國人看來不可思議堪稱奇跡。

小說的另一條線索是伴隨著武男生活經歷的對妻子感情的發展,兩人帶著孩子在美國相依為命同甘共苦中,他看到妻子身上的閃光,雖然萍萍只是武男失戀時經人介紹而結婚的普通人,和大部分妻子一樣,處理不好婆媳關系,喜歡嘮叨,並不能和丈夫有精神層面深度的溝通,但她堅強,善良,毫無疑慮的深愛武男,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安於寂寞、放逐的生活。十年的流亡生活,武男對妻子的愛一步步升華,最后,他嘗試用英文寫詩,哪怕是絕望的旅程(他可能永遠也掌握不好一種非母語詩歌),寫出的第一首詩,就是送給妻子的(《遲到的愛》)幾乎是一氣呵成,寫完時,他發覺自己已經淚水漣漣。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初戀蓓娜念念不忘,以至於希望通過尋回過去的激情激發自己寫詩,等終於在美國見到初戀時(蓓娜也來了美國,做針灸,供養兒子,並且丈夫讀書,她除了變老之外,沒什麼變化,甚至抱怨武男來美國后為啥不再聯系她,她可能會回心轉意的)大失所望,才覺今是而昨非。

哈金在訪談中說,萍萍是他塑造過的人物中,他最喜歡的一個。雖然哈金強調自己不會在小說里直接寫自己的生活,這本小說是根據真人真事(一個在美國開餐館的詩人的故事)寫就,但小說本身和哈金的經歷重合的不少,扉頁上寫這部長篇獻給Lisa和Wen,書中的有你們的影子。麗莎和文是他妻兒的名字。

哈金寫小說不算高產,我看過三本,他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平靜沉著的氣勢恢弘,這種舉重若輕,正是我喜歡的類型。他寫東西仔細而從容,有時候甚至覺得這種寫法有笨拙之嫌,但達到的效果卻非常好,好過那些神秘兮兮的嘩眾取寵。前幾天看一個哈金的訪談,他太太說他寫作時非常投入,常常一邊寫一邊笑出來。

雖然哈金強調自己不會在小說裡直接寫自己的生活,這本小說是根據真人真事(一個在美國開餐館的詩人的故事)寫就,但小說本身和哈金的經歷重合的不少,扉頁上寫這部長篇獻給Lisa和Wen,書中的有你們的影子。

哈金是在89年流亡(並且至今未能踏足中國大陸),做過餐館,夜間倉庫管理員,寫過詩,和《等待》比較而言,這本書的故事雖更為平淡無奇,但他寫到的那些感受非常真實動人。

這部醞釀十幾年的小說,並沒有像其它幾部哈金作品一樣獲得美國主流文學界的普遍認同(甚至不少人都批評),但哈金認為這是他寫的最好的長篇小說。我也同意。但這種感覺,這些故事,沒有在中國生活過的美國人,和沒有移民流放過的中國人,都不易理解。

這種處境,正如這部小說唯一一次直接寫到自由是武男和餐廳打工的留學生雅芳的對話,談為什麼喜歡美國來美國,雅芳說:

“ Still, there’s freedom. ”

“ Freedom is meaningless if you don’t know how to use it. We’ve been oppressed and confined so long that it’s hard for us to change our mind-set and achieve real freedom. We’re used to the existence defined by evasions and negations. Most of our individual tastes and natural appetites have been bridled by caution and fear. It’s more difficult to break the self-imposed tyranny than the external con- straints. In short, we have lost the child in ourselves. ” “ Wow, you speak like a philosopher, so eloquently. ”

武男:“我覺得人們並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想到美國來。”

雅芳:“他們怎麼不明白,為了更美好的生活啊!”

武男:“可是這裡的生活一點也不容易。”

雅芳:“可是,這裡有自由。”

武男:“要是你不知道怎樣利用自由,那麼自由就是沒有意義的。我們被壓迫和限制得太久了,所以要我們改變思維方式,獲得真正的自由,是很難的。我們習慣了被遁詞和虛無所限定的現實存在。我們個人品味和正常慾望大部分都被謹慎和恐懼束縛了。簡而言之,我們純真的內在自我已經失掉了。”

這是我看的第一部英文小說,選哈金的書,是因為他的英語夠簡單(用詞和句式),600多頁,看了一年多。是非常愉快的閱讀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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