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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不死,永在戰場的 Peter Mayer

2018/6/8 — 11:17

背景圖片來源:overlookpressbooks 片段截圖

背景圖片來源:overlookpressbooks 片段截圖

這次來紐約之前,寫信給 Peter Mayer,一直沒接到回音,昨天才知道,他在半個月前走了。

1.

Peter 在1978到 1997年,長達將近二十年時間裡擔任企鵝出版集團的董事長兼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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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他的報導,說他當年是把財務有問題,已經是「殭屍」的企鵝集團重新悏復生命力。Peter 除了強大的編輯力之外,在管理上最為人樂道的有二,一是把編輯、行銷、製作部門的重新整合;一是在更多使用英語的地區就地成立子公司,善用當地資源,因此他任內的企鵝集團涵蓋了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德國、荷蘭、印度等各地。

在那個紙本出版的黃金時代,Peter Mayer 君臨整個英語出版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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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90年,我第一次聽 Peter Mayer演講。聽眾有人問他出版《魔鬼詩篇》的感受如何,他回答:我有一個職員被殺,多少人遭到生命威脅,你還問我感受如何?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冷峻的眼神,氣勢和魅力籠罩全場。

很幸運地,我後來逐漸有機會和他交往,又逐漸成為朋友。

2002或2003年,我幫台北書展策畫一場國際出版論壇,邀請Peter 來講一場。當時他已經從企鵝集團的位置退下,專心經營 Overlook。

不知是否因為成了朋友的關係,之後我看到他的眼神都不再是冷峻而是狡黠。

譬如那一年他來台北的時候,有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和他談了一個小時的話之後。等那個人離開,Peter竟然三言兩語就把她一些很私密的性格特徵說透。

我大吃一驚,問他怎麼看出來的。

我是個老人了。他笑著說。

他也一下子就看出幾米作品的魅力,跟我說想出《地下鐵》。可惜當時我們的美國版權代理另洽了一家出版社。

那年他離給台北的時候,我在飯店門口送行。他上車前跟我說了一句:You should come to compete with me in New York. 

3.

我沒有去紐約和他較量。但2011年去找他,請他協助開拓我們開發的中文妙方,一個教西方人學中文的軟體。

這樣他當了我三年顧問,帶我去認識了許多英語世界頂級出版社的負責人,我也租了他一間辦公室當我的紐約據點。

Peter 菸不離手,我早已戒煙,但我們每次出去開完會,他都要我陪他抽一支菸,拍照存證。

Peter Mayer 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講起書,他馬上七情上面。一種氣勢就出來。

Peter Mayer 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講起書,他馬上七情上面。一種氣勢就出來。

Peter 是對出版最執著的人,也是最徹底的工作狂。從企鵝那麼鉅大的集團領導者的位置退下來,主持一個小型的Overlook公司,絲毫不改其樂。每年法蘭克福書展,他的約會都排得密密麻麻。本來以為和他在同一個辦公室之後,能多些談話時間,但結果發現要約他還是很難。Peter 總是不斷地出國,回到紐約後總是從早到晚的會。不提前一個星期和他約,根本排不上。

Overlook 是Peter Mayer 和他父親一起在1971年成立的出版社。那時 Peter在負責經營Avon 出版公司,因為發現一本德文報紙上集結的論文集對他們家族有特別的意義,而Avon又不會出版這種書之後,就在公司同意之下成立了專為出這本書的出版社。之後陸續增加一些和公司沒有利益衝突的出版品,但他接手企鵝出版集團之後就主要由他父親經營,直到他退休後回來接手。

然而,主管過幾千人的大出版集團之後,他經營十來個人的Overlook 仍然虎虎生風,動見觀瞻。

一方面,他跟我說,小出版社不要花大錢去搶書,要用眼光去找書;另一方面,他做一些事情的氣魄仍然大開大闔。譬如2003年Peter 買下英國出版社 Duckworth出版社;2012年又買下一家出版社 Ardis。Duckworth 有一百多年歷史,是維琴妮亞.沃爾夫的同母異父哥哥所創立,以出版許多經典之作而聞名;Ardis則是雖然位於美國,但是全世界唯一俄羅斯境外專注出版俄文並翻譯俄文作品的出版社。

他用眼光找書為 Overlook 找到許多不但叫好還長銷甚至暢銷的書。

2010年,電影《真實的勇氣》上演,就給他出版的原著 True Grit 帶來了莫大的好運。True Grit 之前就曾改編為電影《大地驚雷》,這次改編也是造成轟動,結果把原著推上了紐約時時報暢銷書的榜首。True Grit 之前另有人出版,後來絕版,Peter 就是以他的眼光接手出版。他本來只是因為喜愛這本書而出,但電影出來後醎魚翻身,大賣特賣。

他跟我講起這件事的時候,眼裡閃動著得意。在辦公室外面的電梯口,他還特地把電影海報裱了一個框掛著。

總之,不論什麼時候見面,他談的都是書。以及他又有什麼得意的計劃。

我在他辦公室裡談著話,有時會有人送進封面打樣來,他戴起眼鏡瞇著眼睛看;有時候有人送來什麼文案,他就隨手拿起鉛筆勾勾畫畫。

他的出版社取名 Overlook ,我本來以為是「俯瞰」的意思,後來看到另有人以為是他們會做被別人「Overlooked」(忽視)的書。但都不是,本來只是一個地名。

在Overlook 的會客區,可以看到成立 10年、20年、30年、40年的紀念海報。海報的主角都是一隻長有翅膀的大象。Peter會想到用一隻大象來象徵他的公司,是因為他有次看Life雜誌的最後一期,有一篇報導是講大象是多麼相互和善的動物,而接著的一篇報導則是美國在越戰的廝殺。他覺得人不如象,就找了畫家來畫。而畫家給大象加了翅膀,跟他說:你如果能讓大象飛起來,那就沒有做不成的事。

4.

Peter 是猶太人,所以在金錢上很仔細。

當我們顧問的時候,他寧可把談成交易的提成降低些,也要求先有些基本報酬,即使那金額不大,而當然他根本不缺那一點錢。
租辦公室給我們也是。會有一點優待,但其他所有都計算得很清楚。

和他簽顧問約,更是字斟句酌,所有條件的內容一再商討修改,事實上等到真正完成雙方都簽好,簡直三年期都快到了。

我另一位名字也叫Peter的朋友,前法蘭克福書展主席衞浩世(Peter Weidhaas),更吃足他的苦頭。衞浩世一直希望法蘭克福書展能照顧到不分強弱語種,所有參展者的利益。而 Peter Mayer 在他領導企鵝集團的巔峰期間,卻代表英語出版世界強勢要求優先利益,造成衝撞不斷。

但也正因爲如此,Peter Mayer講起1989年他正是如日中天時期的事情讓我格外印象深刻。

2011年,Peter Mayer帶我去看他的母校牛津大學。

2011年,Peter Mayer帶我去看他的母校牛津大學。

Peter說他1980年代主持企鵝集團的時候, 很想進入中國市場,但不得其門而入。

有一天他去香港,在一個宴會場合認識一個人。那人說他可以幫忙解決。 於是企鵝很快地就在北京有了一個公司。 但是六四之後,Peter 決定把公司關掉。

Peter說,他就是沒法把公司開在一個對自己人民開槍的地方。

後來有人來找他,暗示要向他的上級告狀。 Peter 說請便。

至於多年之後企鵝在北京又設據點,則已經和他無關。

一個在經營上如此有雄圖大略的人,對金錢利益也隨時上心的人,因為六四這件事情就決定退出好不容易打開的中國市場,說明了他性格中很多特點。

5.

Peter 另外讓人驚嘆的是對生命的堅持。

他因為有疾病(病名記不起)而多次開刀,又遭遇過車禍等,所以他說自己是個拉練人,身上太多開刀縫合的㾗跡。也因此,病痛不斷。

最近這幾年,Peter 其實越來越有行走不穩的問題。也因此越摔越多,越摔越重。我看過最嚴重的一次,是大約三年前,他從歐洲回來,臉上大半邊烏青。他說是去一個古老的建築,從石階上摔下來的。

但Peter 毫不在乎。繼續行走,繼續摔,繼續說他在法國有個女友,他們在英國相會最方便等等。就像一個還在讀大學的年輕人講他的生活,講他騎自行車不小心摔了一跤一樣。

中文妙方告一段落,我也不租他的辦公室之後,我們比較少見面。但至少還是每年會在法蘭克福書展見一次。就算我事先沒和他約,他的約也很滿,總會找個空檔說說話。

多年來,Overlook一直在八館的固定位置。去年法蘭克福書展,我第一次找不到Overlook 的位置,查參展者目錄也沒有資料之後,覺得不妙。展後去紐約,就寫信約他。

Peter說他不舒服,但是我可以去他家裡看他。

這時他已經很瘦弱,舉手拿水喝都很吃力。換了個男秘書,一方面在家裡陪他工作,一方面也照顧他。但他狡黠的笑容依舊,要他秘書寄一本書稿給我看的堅持依舊,要我陪他一起抽支菸的堅持依舊。

去年十一月最後一次去Peter 家見他。我們又一人一支。但這次忘了拍抽菸照。.

去年十一月最後一次去Peter 家見他。我們又一人一支。但這次忘了拍抽菸照。.

我回台北後,建議他了一款很先進的電動升降輪椅,希望有助於他在家裡活動。Peter說會試試,等下次見面時要請我吃一頓好吃的中餐。

但今年三月去紐約時聯絡他沒見回音,這次再來紐約,就聽說他離去了。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以Peter 的資源與條件,晚年都可以過得有更輕鬆,比較不這麼辛苦的可能。但他就是選擇把生命的最後一點一滴都燃燒在他熱愛的出版上,直到他八十二歲離開這個世界。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這句話不適用在Peter Mayer身上。他是「老兵不死,永在戰場」。

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問他 Overolook 是否照顧得過來。他想了一下下,回答:也許我應該趁身體還好的時候找個好買主。

這兩天回憶Peter,本來覺得更大遺憾的是他沒有留下回憶錄,把他一生的絕活寫出來,包括他怎麼看書、看人、經營大集團、經營小公司、編輯、行銷、製作等等。

譬如,有次我請教他如何激勵小說作者的創作。他回答了我兩個關鍵詞。第一個詞是「鈔票」,我明白;但是另一個詞,我則是一直沒有參透。本來以為總有機會再問個清楚,但可惜後來就一再錯過。

我提醒過他幾次寫回憶錄,他都不以為意。

那天我又鼓勵他有精神的時候寫回憶錄。他這次只是看著我,說:如果我寫了,中文版一定給你出。

但是這篇文章寫到他「老兵不死,永在戰場」這句話之後,突然覺得沒有遺憾,他也不必覺得遺憾了。

對一個永遠在戰場上的老兵來說,當然他是沒有時間寫回憶錄的,也不會想到寫回憶錄的。

為Peter 送行,也向他致敬。

Peter Mayer 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講起書,他馬上七情上面。一種氣勢就出來。

Peter Mayer 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講起書,他馬上七情上面。一種氣勢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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