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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再世》兩生花別創一格

2017/9/5 — 10:02

《紅梅再世》劇照 
Credit: 香港話劇團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Facebook

《紅梅再世》劇照
Credit: 香港話劇團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Facebook

幽艷女鬼借屍還魂的粵劇戲寶《再世紅梅記》,是唐滌生最後遺作。 1959 年 9 月 14 日「仙鳳鳴」在利舞台首演,唐滌生當晚觀看時腦溢血昏倒送院,翌晨逝世,年僅四十二歲。這位香港編劇奇才生於 1917 年,今年是他誕生一百周年。

「香港話劇團」正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紅梅再世》,除了話劇迷,也引起粵劇迷注意。過去很多粵劇搬上銀幕,但印象中很少改為舞台劇。大約十年前,我看過鄧樹榮導演、陳敢權改編《帝女花》新派劇場版,覺得不對勁。

現在《紅梅再世》由陳敢權導演,他和阮繼志合編,也以新劇場手法處理,整體則有意外收穫,是富於創意的可觀之作。最意外,在於重新創作,並非只是把大唱大做、大鑼大鼓的粵劇改為話劇,而是由頭至尾都有別出心裁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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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主體,仍是南宋書生裴禹與李慧娘、盧昭容的離奇情緣。奸相賈似道的姬妾李慧娘讚賞裴禹「美哉少年」,惹來殺身之禍。新劇安排裴禹、李慧娘見面前已有「夢鷺之緣」,兩人在夢中是相愛的雪白鷺鳥,靈感可能來自《牡丹亭》的杜麗娘夢會柳夢梅。又和匈牙利得獎新片《夢鹿情緣》巧合相近,而比該片奇情得多。

李慧娘死後變鬼,打救裴禹脫險,是《再世紅梅記》和內地戲曲《李慧娘》的重頭戲。今次改為她未死,被年齡樣貌相同的盧昭容救起,形成兩生花「前世」「今生」的微妙關係。然後雙雙到相府拯救書生,導致一死一活,再發生錯摸一夜情,以及誰是真愛之謎。此後劇情還很曲折,終於借屍還魂,到底兩女一體共存?抑或靈與肉仍有分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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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再世》不是惡搞亂改經典名作,而有認真創意,對一男兩女的奇緣重新演繹,尤其側重盧昭容方面。其實早有不少評論指出,在明代周朝俊《紅梅記》劇本中,盧昭容是裴禹真愛的女主角,唐滌生改編為《再世紅梅記》(據說當時他只知原作折子,未有機會讀到全本),改以李慧娘為主,還編成她倆一模一樣,更「處死」盧昭容,使她成為李慧娘借屍還魂的代替品。一向也有戲迷為盧昭容大抱不平。

新劇把盧昭容塑造為見義勇為的女俠,義救李慧娘和裴禹。她深愛裴禹,可是他以為她是李慧娘,發現錯認,仍然只愛李慧娘不愛她。盧昭容很無奈,又因受傷垂危,於是獻出身體,成全裴禹和李慧娘。比起唐滌生版本,今次特別刻劃了盧昭容的複雜心態。

細讀場刊,原來改寫《再世紅梅記》故事,阮繼志醞釀了三十年,本來想拍電影,最初靈感來自徐克。然後想搞舞台劇,接觸過杜國威和高志森。終於找到「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陳敢權合作,才達成心願。我亦想起 2012 年港片《情謎》,這是黎妙雪編導(厲河合編)的時裝懸疑片,顯然受《再世紅梅記》啟發,舒淇演孖生姊妹兩角,都愛上余文樂,在現代劇團排演《紅梅傳奇》時發生驚險奇情。

現在《紅梅再世》全部古裝,格局新舊交融,跟《情謎》電影完全不同。簡約舞台設計加上投映錄像,有歌有舞。佈景李峯、服裝黃志強、作曲梅廣釗和錄像盧榮都出色。兩位舞者張喜龍、盧盼之扮演雌雄雪鷺,增添了舞劇元素,還有花枝招展的群姬之舞。

演員方面,正如粵劇版本那樣,女主角張紫琪一人演兩角最突出:李慧娘文靜幽怨,盧昭容活潑風趣,對比強烈。不同的是新版兩角多次同場出現,難在不能像電影用特技分身,解決辦法是有時用替身(嚴穎欣),有時用錄像,效果相當巧妙。

至於石修演賈似道,又一次顯出他現在演技老練多變。陳國邦演裴禹也不錯。還有話劇團新舊台柱助陣,有多位只做「茄哩啡」,最生動是王維和黃慧慈這對相府冤家情人,辛偉強演盧父則最悲情,悲歌一曲亦佳。

《紅梅再世》無疑不能取代《再世紅梅記》的經典地位,但別開生面,自成一格,值得捧場。當然也有不少可以挑剔之處,我覺台上演出謹慎有餘,未夠痛快淋漓。尤其少了粵劇版本及《李慧娘》最奇趣的人鬼情,和女鬼大展魔幻的驚喜。

其實這個新編劇本,包括有笑有淚和靈異恐怖的元素,應可做到更熱閙緊湊。儘管沒有鬧鬼,但有作法招魂,借屍還魂,以及「奪舍」秘訣,亦提及用油紙傘護送幽靈的步驟,如果用舞台特技具體呈現,當會好玩好看。此外,劇中盧昭容角色風趣鬼馬,還變成「好打得」的女俠,張紫琪演此角比演李慧娘更佳,可惜最後仍然成為犠牲品。我認為全劇有條件進一步發揮黑色幽默,現在則悲多過喜。

盧父就很慘情,由於痛失愛女,醉酒落泊,哀啼悲歌。但實際上翻生的李慧娘奉他為父,而且根本上與盧昭容二合為一,盧父何必心灰意冷呢?

總的來說,此劇女性都好過男性。盧父太悲,奸相太奸,男主角裴禹則「又儍又無用」,全靠女人打救,只因為是俊俏書生,便被兩女捨命愛他。新版本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李慧娘、盧昭容雖然樣貌相似,然而性格和打扮明顯不同,粵劇的裴禹沒有混淆她倆,今次裴禹郤看不出同貌不同人,實在儍得交關。

中國戲曲的文弱書生往往儍儍痴痴,任白「仙鳳鳴」粵劇尤其如此,任劍輝經常「又儍又無用」,迎合「大女人」維護多情小男人的心態,因而成為「戲迷情人」。不過,女扮男裝文武生任劍輝並非完全軟弱,她演《帝女花》就有情有義有智慧,主動安排殉情殉國,她演《大紅袍》更忠烈。

《紅梅再世》的裴禹感情專一,但性格過於文弱,應該加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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