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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茶淡飯

2017/9/12 — 11:36

《Robert Frank: Books and Films, 1947–2016》上年在東京藝術大學(Tokyo University of the Arts)展出時的情景。(Photo courtesy of Keita Matsubara)

《Robert Frank: Books and Films, 1947–2016》上年在東京藝術大學(Tokyo University of the Arts)展出時的情景。(Photo courtesy of Keita Matsubara)

殿堂級攝影家羅伯.法蘭克(Robert Frank)上年在紐約開展的展覽《Robert Frank: Books and Films, 1947–2017》剛落戶日本神戶市,在其「設計及創意藝術中心」(KIITO)展出,展期至9月22日,碰巧去關西旅遊的朋友不妨去參觀一下。展覽展出的作品時間跨度涵蓋法蘭克整個創作生涯(上年紐約展出時跨1947–2016,不知道會不會包括有法老近一年的新作),自然地他的經典名作《美國人》(The Americans)佔上了展覽內容裡的好一大部份,除照片外展覽也佐以許多相關文本資料,包括他1955年美國之旅被捕時的警方報告:這個操著厚重口音的瑞士人在阿肯色州開著紐約州的車牌,身上擁有多國護照又滿車相機,引起警察懷疑而被拘捕。

這個展覽最特別之處是在於所有展出的照片皆印製在廉價的新聞紙(newsprint)上,以卷軸形式展出。紐約的展覽展出過後的閉幕儀式,請來一群念攝影的學生參與,他們可以在這些照片上進行二次創作,可以在上面繪畫又或其他塑造方式創作,然後就可以簡單地就地銷毀,非常好玩。那份64頁的展覽場刊也是用新聞紙以報章設計形式出版,印數達二百萬份,盛惠5美元,只是一頓飯的價錢,也就是間接降低其炒賣收藏的價值,跟當今攝影集出版風氣反其道而行。

比較吊詭的是這個展覽的策劃人是Gerhard Steidl,沒錯,就是以價格昂貴、追求極至質量的攝影集而聞名的Steidl出版社老闆,如有看過有關他的紀錄片《How to Make a Book with Steidl》的話,就不難感受到他那種典型德國人的「抖S」偏執個性,如果說他平常以粉雕玉砌的高價攝影集是在做美味佳餚的話,那麼這些用新聞紙製作的展覽和場刊,大概算是他一頓的粗茶淡飯。可是,這頓「粗茶淡飯」卻是米芝連星級大廚主理,在Steidl的工場裡用他們尖端的印刷設備精心印製, 對質量上的要求並不見得比傳統製作展覽圖片來得少,但這個做法也免除很多有關運送作品所需負上的風險及高昂的運費,也可以容許更多普羅的展覽場地展出,縱觀這次巡回展出的場地不少是學院裡的展覽設施,設備不算非常完備的那一類,往往更是「無料」(免費)入場,非常親民。法蘭克當時看過展覽提案後,也覺得:「廉價、便捷及骯臟,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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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A 「New Documents」展覽的回顧網頁

MoMA 「New Documents」展覽的回顧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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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展覽忽然令我想起另一個經典的攝影展覽,1967年在紐約當代美術館(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舉行的「新文件」(New Documents)展覽,今年正好是該展覽50周年紀念,MoMA出版了紀念畫冊和舉辦一些紀念回顧講座等。這個由當時攝影部門主任薩考斯基John Szarkowski策展,三位參展的攝影師Diane ArbusLee FriedlanderGarry Winogrand當年還算是無名小卒,展覽有一定程度傳承法蘭克《美國人》裡破舊立新的價值觀。也許新生代的攝影師今天回看當年展覽陳設的圖片,很難想像這個在攝影史佔著重要地位的經典展覽,三個今天已進入攝影史冊的攝影師作品,當時是在一種相對簡約低調的氛圍下進行:普通的照片大小,簡單不過的裝裱,作品的圖片說明又或是Szarkowski的前言都是粗糙地貼在牆上就是,甚至當年的展覽場刊也由於多種原因而從缺。當年MoMA不是不懂去隆而重之去鋪張,再數約十年前Szarkowski的前任攝影名宿史泰欽(Edward Steichen)策展的另一個歷史性展覽「四海一家」(The Family of Man),規模之大卻是一時無兩,製作和場地設計都是匠心獨韻。當然,「四海之家」這種算是「主旋律」格調的展覽,再加上美國政府背後的撐腰(用來作文化外交的工具),太低調是說不過的,所以不能說「新文件」製作陽春,不如說其是率性,因為展覽的展示形式和策略有影響觀眾感受態度的能力,正如展覽的命名,這些作品應被作為普通「文檔」、「檔案」的心態去看待,攝影開始發展成一種個人化的社會觀點,他們不是如前行的傳統紀實攝影師有改革社會的目標,每個攝影師以其獨特視覺表達對世界的感知,薩考斯基在前言指出認為這三位攝影師的共通性在於他們都相信尋常事情是值得觀看,而不需要太多理論化的解讀,嘗試顛覆一向以來現代主義看待攝影的態度,這些想法在處處強調反建制的六十年代並不意外。

「新文件」展覽往後這50年來,攝影作品的流通在藝術市場不斷擴張,於價錢而言也如當下樓價不停創新高,收藏攝影作品的人口也在膨脹,攝影藝術界很多潛規則不知不覺在形成,例如開始對限量製作嚴格執行,又或是典藏無酸物料的製作等等視為金科玉律,不少攝影師難免在時間和精力消耗在這些製作層面的問題,當然我也認同攝影藝術裡工藝或技術元素佔著一個不可或缺的部份,攝影史亦告訴我們新的技術或技藝也確實會間接帶來一些新的美學態度(如寶麗萊等),能製作大型圖片的工藝愈來愈容易,也成為一時風潮,因為說白了就是畫面大在市場上更能叫價。同時也許我們受慣近年大型藝術活動感染(大部份都是具相當商業性),見慣許多不惜工本、堂而皇之的展覽格局,不其然會有種展覽規模跟作品水平成正比的誤解。大概我們警醒自己要在照片作為藝術品、作為物件,和照片作為影像信息載體兩者中間取得的平衡,無可否認法蘭克這次展覽看來很酷,但更重要也帶出了回歸影像本身的信息,希望減底照片作為藝術品的成份的背後理念。

以簡約粗糙形式展示作品常見於世界各大攝影節裡作短期展出,主要是因資金及管理人手上的限制,更甚者可能需要作品以「朝行晚拆」的形式進行,並不太可能展出高價的原作,或容許一些精緻的裝裱(這些往往可能比製作照片本身更昂貴),卻比較少會應用在如法老這種地位的攝影家創作生涯回顧,這類相對重要的展覽身上。固然我仍會覺得主辦這個展覽,本身有出版很多法蘭克作品的Steidl在商業品牌形象工程及市場上的考量也佔上了不少。但也不能撇開很多已成名有地位的攝影家,對粗糙展示自己作品有種心理包袱,也許懼於自己作品在收藏價值或名聲上因此有所影響,會抗拒這種展出模式也說不定。見過不少具江湖地位的攝影家辦回顧展時,如中國人辦壽宴般的思維追求規模上的隆重,又或是要群星拱照等。法蘭克今年已九旬有二了,在攝影史裡早已擁有不可動搖的地位,大條道理去為自己大搞特搞,但他老人家看來已心如止水,喜歡清茶淡飯,能有豁達的思維去啟迪後來者,我還是心存敬意。害怕老去是人之常情,但只要老得如法蘭克那麼有型也無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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