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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 | 就算世界與我為敵

2017/11/19 — 19:08

作者供圖

作者供圖

【文:殷永@好好品】

「在這國家,你要麼就被打壓,要麼就當打壓者。」這是勇奪康城影展「一種關注」單元大獎的伊朗電影《就算世界與我為敵》(A Man of Integrity) 中的一句對白。要證明這話真偽,沒有人比這齣電影的導演 Mohammad Rasoulof 更勝任。他曾因拍攝民眾抗議總統連任的紀錄片,被伊朗當局判處六年徒刑,禁止電影拍攝二十年,在成功保釋前已服刑一年。這樣的背景讓他深明一個人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官僚主義、行賄文化,是如何全面失去話語權。

電影主人翁 Reza 與妻兒居於伊朗北部郊區,以養金魚為生。故事由他為償還銀行貸款,寧賣車還罰息,也不肯向銀行職員行賄延長還款期為開端。他本以為等到新年賣出金魚,家裡生計便可擺脫困態;怎料與政府勾結的大財團收地看中他的小魚場,當財團爪牙的惡鄰暗中截斷魚場水源。二人為此大打出手,Reza 鋃鐺入獄,自此一家禍事不斷。妻子 Hadis  為夫奔走各機關,不願行賄而處處碰壁,鄉長以至執法者都不問因由,只說打交原因是私事管不著,惡鄰弄來一張假醫療證明獲判傷人者賠償,更令情況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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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soulof 鏡頭下的伊朗冬季一遍冷峻悽愴,如同社會對待主人翁的冷漠態度。電影中沒有任何肢體暴力,連那場引起後事連連的打交場面也沒有呈現,卻更突顯制度無形的殘酷。導演透過男女主角的提問:「一個堅持正直、不願與當權者同謀的人,有沒有生存的可能?」,並隨著故事發展,讓觀眾發現這根本不可能。導演不斷以主角及其遇見的小人物或直接、或側寫無權者,怎樣在社會中被欺凌、被折辱。身為女校教師長的 Hadis 在校內向惡鄰的女兒施壓,希望對方收回起訴,結果事與願違。Reza 四處投訴無門,終妥協願賣農場,財團卻反口壓價。

那麼遠走他方可以嗎? Reza 一家原是居於首都的知識份子,正是為被剝削工人仗義執言而被打壓,才搬至郊區歸於平淡。其中一幕是 Hadis  要把家信異教的學生趕出校,學生母親來求情。 Hadis  建議對方搬走,那母親絕望地回應一句:「你知道我從多遠搬來嗎?」多諷刺的一段,被壓迫者在另一場景會遵從政權成為施壓者,忘卻自己也曾受過的苦,把極權下的人性扭曲盡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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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值得留意的是導演擅用意像 — 電影中出現的金魚、西瓜釀酒、乳白泉水、以至魚場那一把火,不僅在氣氛冷凝的畫面中份外色彩刺目,更與主人翁的情緒緊扣。金魚是伊朗新年必備之物,代表希望。當 Reza 眼看一池鮮色的金魚盡亡,他的希望也隨之幻滅。穆斯林國家禁酒, Reza 私下以西瓜釀酒,每當他受不了身邊不公之事,便會帶著釀酒去郊區一處秘密泉洞中沐浴,猶如儀式;那酒如同他的不妥協,愈來愈濃,至後段更有一近鏡,看見釀酒如血,暗示主人翁的憤怒已臨界。

為報復惡鄰殺魚,他插贓嫁禍惡鄰藏毒;當惡鄰兒子糾眾火燒魚場,這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 Reza 不惜收賣獄卒,使計送對方歸西。荒謬的是財團負責人在惡鄰喪禮上,邀請 Reza 加入他陣營接替惡鄰工作,又有長者暗中跟他說,來告密見惡鄰殺魚那人才是真殺魚者、財團主控者。究竟誰是敵人呢? 主人翁由此至終面對的都是「無名的敵人」,電影中連財團以什麼謀利也沒提及。

想起楊德昌導演《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同樣在白色恐怖時代中,每個人只能在黑暗中與每一個人為敵,身不由己。

 

作者簡介:寫來自香港的故事,藝文人物,細意品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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