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看一部電影有多少種方式?

2018/6/11 — 12:35

《聖鹿獵殺》電影劇照

《聖鹿獵殺》電影劇照

我看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h《聖鹿獵殺》時的切入點,是這句說話:「希臘悲劇由命運推動,莎士比亞戲劇則由人的缺陷驅使悲劇發生」。

這來自我很久以前讀過一本介紹戲劇的書。何謂受命運推動的悲劇?任其父將之棄於山野,俄狄浦斯必然如神喻預言般弒父娶母;帕里斯必定如愛神承諾娶最美女子為妻,也必應驗預言成為特洛伊滅亡的罪人。命運就是希臘神話的中心,所謂善惡因果並不存在。注定發生的事,最後必然會發生,人的抵抗只是徒勞,悲劇之悲就在於此。

或者可以說,我對《聖鹿獵殺》整個故事的理解都建立在「希臘悲劇由命運推動」之上。

廣告

《聖鹿獵殺》改編自希臘神話中阿迦門農殺女獻祭的故事:阿迦門農王在出征特洛伊前夕,誤殺狩獵女神阿提密斯的聖鹿,女神震怒令海面無風,軍隊無法出航。祭師預言為平息神怒,阿迦門農必須把長女伊菲革涅亞獻為祭品。阿迦門農起初不從,卻屈服於國家利益,以賜婚予英雄阿基里斯為名把女兒召來。阿基里斯不甘被人利用,欲救出伊菲革涅亞而不得。最後,在母親與幼弟面前,伊菲革涅亞自願被父親殺死,女神暴怒得以平息,軍隊順利出航並攻下特洛伊。女神對阿迦門農的要求,是一命償一命,以他所愛的女兒償還他奪去的聖鹿性命。這不是懲罰也不是條件,而是她頒佈的命運。所以,無論伊菲革涅亞有多無辜,女神也不會大發慈悲放過她,阿基里斯計劃拯救她也只是徒勞,她唯有接受自己的悲劇性的命運。

如果把《聖鹿獵殺》視為這個故事放諸現代的版本,電影中離奇古怪的情節就變得理所當然。心臟外科醫生手術失誤害死男病人,他跟病人兒子成為朋友,試圖補償後者人生中失去的父親角色。然而兩年後,醫生正以為一切相安無事,一天兒女卻突然相繼癱瘓,病人兒子此時告之他要彌補自己殺人的罪——醫生要在妻子、長女與幼子間選擇殺死一人,否則他們三人便會相繼死去。一命換一命,醫生須親手殺死自己所愛的人,來償還殺死別人父親的債。無論他一家如何掙扎抗拒,也逃不出這個命運。
電影完全無意合理化這樣怪力亂神的情節,災難開始與終結得突然,也沒有解釋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是病人兒子下了咀咒?還是他是巫師?是神?觀眾在電影中得不到任何合理的答案。只知道病人兒子似乎也是個凡人,母親也只是個普通女人,他會肚餓要吃飯,會受傷流血,也能夠被人殺死。他對醫生中各人的苦況沒有報復的快感,但看來也不能或不會令一切停止。一命換一命對他來說,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他說:「這才最接近公義。」

廣告

病人兒子這個充滿謎團的角色,使觀眾對整個故事作出不同的詮釋:有人認為他對醫生一家下咒,有人認為他是為了要報殺父之仇,有人認為他是原著中神的化身,也有人認為故事不知所云。我自己則認為少年與醫生一家不過同樣受命運擺佈,只是他知道將會發生甚麼罷了,如同神話中的預言家一樣——而我這個詮釋,完全建基於自文首那句「希臘悲劇由命運推動」之上。醫生的悲劇,不僅在於他要面對自己的過錯,或者被迫入要犧牲哪個家人的兩難困局,更是無論他如何努力,他的知識、醫學、無視、暴力,也不能逆轉終要手刃家人的命運。天定勝人,要發生的總會發生,這是希臘悲劇不變的中心。

以上種種解讀,沒有那一個更「正確」、更所謂「好」,每個觀眾理解的故事也可以不一樣。事實上,導演故事讓這部電影充滿留白與模稜兩可的情節,令觀眾必須主動解讀當中沒有言明的內容,才能得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一個他們自己的版本。

英國社會學家Stuart Hall研究電視節目,寫下《Encoding/Decoding》一文,解釋作者與觀眾之間的溝通機制。他指出,電視信息的傳遞有如密碼信,創作人以聲畫元素把信息編寫成文本,是為編碼(encoding),觀眾則從文本解碼得出信息, 是為解碼(decoding)。作者本來的信息跟觀眾得出的信息,兩者不一定同樣,視乎作者把信息化為聲畫時留有多少空間。另一方面,觀眾「解碼」的方式則受到他們個人的經驗與背景影響,例如性別、種族、教育水平、文化背景、身處社會的意識形態等等。

他把觀眾的解讀分為三類:1) 偏好解讀(hegemonic or preferred reading),觀眾直接理解作者傳遞的信息並欣然接受(例如新聞、肥皂劇、歷史電影等等);2) 對抗解讀(oppositional reading),觀眾表面上理解文本內容,卻因文化、意識形態等原因不接受作者傳遞的信息,他們或不理解箇中編碼(例如當年有觀眾看王家衛《東邪西毒》時,因為不明所以憤而離場),或拒絕同意當中的信息(例如政治宣傳、廣告,或者邊看《The Kardashians》邊罵),相反他們會給出自己的詮釋;3) 協商解讀(negotiated reading),介乎於前兩者之間,觀眾在解碼過程中,基本上明白作者原意,卻只接受部份信息,同時部份自行解讀,從而得出個人化的詮釋(例如香港人與歐洲人或對漢尼卡《White Ribbon》的理解有歧義)。

至於觀眾會進入那一種解讀模式,有一部份取決於作者的編碼有多普遍獲觀眾理解,電視新聞直接的表達手法,令觀眾幾乎不會因文化或背景等差異而理解到不同的意思。故此,作者的編碼對觀眾來說愈陌生、愈模稜兩可,觀眾愈便容易傾向自行詮釋內容。另一部份則取決於觀眾的經驗、文化、種族、意識形態,決定他們如何理解作品中的符碼。

以《聖鹿獵殺》為例,由於電影並無明確表示故事本意,並無解釋醫生一家遭遇怪事的前文後理,編碼中留下極大空白與模稜兩可的內容,有待觀眾自行想像與解釋,所以「偏好解讀」的情況並不會發生。有觀眾或認為本片難以理解,不合常理。但亦有觀眾從戲中線索所重構出自己的版本。有人嘗試從現實角度去解釋故事,認為病人兒子以巫術下咒。有人把他視為神話中的神祗,要醫生以家人獻祭來平息怒氣。我則認為被迫殺死家人償命,是醫生在誤殺病人之時便佈下的命運,病人兒子只是傳遞信息的中間人⋯⋯事實上,以上各種解讀——包括認為故事不明所以,全都是合理的解讀。作者在故事中留下的空白極大,以致不同解讀都能合乎故事表面框架。

套用Stuart Hall的理論,觀眾的經驗決定作品如何被解讀。沒有讀過原著故事的人,或許傾向以寫實角度解讀故事,希望找出怪事邏輯。習慣電影說得直白明確的人,或許會以個人經驗來理解故事,認為戲中發生的事故弄玄虛不合常理。聽過阿迦門農故事的人,也許會從原本的神話切入理解電影的故事,從而得出不一樣的解讀。對希臘神話有深入認識的人,也許會在當中看到不同隱喻⋯⋯至於我認為《聖鹿獵殺》應驗了希臘悲劇中「命運」這個命題,完全是因為文首我讀過那一句話,而看電影前我只隱約知道阿迦門農必須殺女獻祭,對完整故事一無所知。換言之,觀眾的個人經驗,決定他們如何理解這個故事。

回到標題的問題,看一部電影有多少方式?以《聖鹿獵殺》來說,答案是無限。不同觀眾自身不同的背景,令他們對同一個故事作出完全不同的解讀,沒有所謂對錯。作為電影,《聖鹿獵殺》精彩之處正在於此。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