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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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2 - 0:23

【特寫】拋掉偏見與獵奇 《翠絲》怎樣訴說跨性別者故事

丁樂遙(丁丁)是一位跨性別女生。她留著一頭黑長髮,經常開懷大笑,是個爽朗又有趣的人。

以跨性別為主題的新片《翠絲》即將上映,丁丁上月獲邀看優先場。看著電影宣傳海報,主角姜皓文穿著性感蕾絲內衣,她站在戲院門外感到膽戰心驚,深怕這又是一部充斥抹黑、誤導、獵奇的悲情戲。

看了10分鐘,眼見電影似乎要將跨性別、同性戀、易服混為一談,丁丁在戲院內爆了一句粗口。身旁朋友語重心長勸她看下去,她才慢慢發現電影像剝洋蔥般,把謬誤一層一層拆解,更仔細描寫了跨性別人士的掙扎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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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滾動呀!」她看完電影後,大笑向記者說道。

跨性別女生丁丁

跨性別女生丁丁

港劇眼中的跨性者:鴛鴦扒與殺人狂

丁丁對香港電影的警惕,並非毫無道理。回顧以往不少本地影視作品,總習慣將跨性別人士描寫成變態狂魔,下場不是失心瘋就是慘死。

「多謝TVB,很多腦海印象都是來自電視劇的。」丁丁嘲諷道。

2012年同志組織「女同學社」曾舉辦一次調查,搜集多部TVB恐同劇集,從中可見主流電視對跨性別人士的態度。

例如2010年《談情說案》,劇中馬國明與跨性別人士共度春宵,後來方知對方身份,立即破口大罵:「寧願啃豬扒都好過啃鴛鴦扒!」;又例如2009年《仁心解碼》,戲中黃嘉樂因被性侵導致有變性慾望,康復出院後又失控殺人報復。

今次電影《翠絲》開宗明義以跨性別為題材,卻難得不以抹黑、獵奇手法包裝,丁丁看完後似乎頗滿意,不斷推介身邊跨性好友觀看。

TVB《仁心解碼》截圖

TVB《仁心解碼》截圖

舒琪:準確是很重要的

舒琪是《翠絲》的監製兼編劇,他一早知道跨性別題材很敏感,一定要小心處理,因此盡最大努力確保電影內容準確:「準確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因為我知道電影的力量。如果不夠準確,說錯了、歪曲了一些事,大部份的觀眾都不會知道。少數知道的會指出錯誤,但沒有人會聽到。」

因此在電影開拍前,製作團隊邀請了包括丁丁在內的多位跨性別朋友開會,當中有男、有女,目的是希望讓演員對跨性別社群有所理解。最後劇本寫好了,舒琪亦特意找來在劇組工作的跨性別人士讀一遍,確保內容準確。

《翠絲》未正式上映,亦已優先邀請了十多名位跨性別朋友看過,舒琪形容各人反應正面:「看完都一致地覺得我們沒有寫有任何錯誤,沒有歪曲他們任何事,亦有很多有共鳴,是他們舒服的」。

除了開會、做資料搜集,舒琪生命中亦曾經兩度與跨性別人士交匯。這兩次與跨性別人士相處的經驗,成為他寫《翠絲》劇本的主要基礎。

舒琪

舒琪

張克莎的故事

八十年代末,那是香港電影發展蓬勃的黃金年代。一位跨性別女子張克莎透過朋友認識了舒琪。

她天生男兒身,卻留著女性的靈魂,家住內地一個二線城市,父親是軍人。那時國內還未試過進行變性手術,她依靠父親在軍中地位,在南方一間軍方醫院內,進行了變性手術。據她自述,這次在大陸軍方醫院秘密進行的手術,亦是中國史上第一個性別重置手術,比大陸知名變性人金星1995年的手術還要早。金星經常被形容為「中國首位變性人」,但原來這條變性之路早有他人代為開荒。

張克莎變性之後離開了家鄉,透過辦假結婚來到香港。個子高、顴骨高的她,看起來特別有型,一下子成為當紅模特兒,又與一個帥氣的消隊員男友同居,郎才女貌、羨煞旁人。

可惜好景不常,愈來愈多同鄉來港工作,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並開始用她變性的秘密勒索她。她不想連累男友,就每天無理取鬧,想隨便找個藉口分手。男友卻是無比癡情,怎樣撇也撇不走。

她把心一橫想遠走高飛,就來到舒琪面前,希望借其電影圈的人脈,把自己的故事賣給拍過不少奇情、風月片的李翰祥導演,賺些版權費來當出走美國的盤川。電影最終沒有成事,舒琪現在也不知她的下落。

電影《翠絲》劇照

電影《翠絲》劇照

對鏡子做愛 避不了的赤裸

舒琪第二次與跨性別人士交匯,是在1997香港主權移交後的事。那些年他在辦POV書店,經常舉辦讀者交流活動。一位個子很小的男生經常參加書店活動,他做社工、愛聊天、愛畫畫,動作神情帶點女性化。

到了20多歲,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是同性戀者,交過不少男朋友,卻總覺得有甚麼不對勁。他的男友也隱約覺得不妥,某天特意和他對著鏡子做愛。閉上眼他可以騙到自己,站在鏡前他卻無法逃避自己赤裸的男體。他崩潰大哭,愛也做不下去。

男友把一切看在眼裡,在他耳邊說:「你是一個女人。」當下他才意識到問題癥結 — 「他」原來是「她」。她決定重整自我,最後進行了性別重置手術。

五、六年後,舒琪在油麻地Kubrick看書,突然一個女生走過來。

「你記得我嗎,我是XXX?」

「啊,我記得!」舒琪腦筋轉得很快,記起了當年書店那位小男生。「你變了做女孩?」對方告訴他做了性別重置手術。

「你開心嗎?」舒琪衝口而出問道。

「我很開心。」

二人交換了電話,出來見面幾次,交換了自己的故事。

導演:向弱勢加一腳 是不道德的事

《翠絲》講述的,是主角大雄(姜皓文飾)人到中年決定變性的故事。影后惠英紅飾演姜皓文太太,對丈夫變性的決定難以釋懷。

舒琪初時拿著劇本,四出尋找年輕人執導,但連續八、九個導演都推卻。不少人因為不理解跨性別議題,不敢拍。有些是因為宗教背景而拒絕,有人甚至覺得被冒犯。最後舒琪在鮮浪潮頒獎禮上遇見李駿碩,《翠絲》終於成事。

李駿碩

李駿碩

年僅27歲的導演李駿碩,是《翠絲》的另一重要把關者。他出身自新聞系,做大學學生報的時候已採訪過不少跨性別議題,碩士念的是性別研究。2013年變性人W婚權案,到近年社會開始討論的性別承認法,他一直也很關注。

2017年他執導《瀏陽河》,說的是性工作者的故事,更奪得鮮浪潮國際短片節「最佳導演」。今次拍攝《翠絲》,是他再一次利用電影大銀幕,探討他拿手的性別議題。

開拍前邀請跨性別朋友與劇組演員見面,李駿碩視為理所當然:「任何寫實的戲,都應該有這樣的創作過程,除了這部戲之外,其他電影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其實不同的弱勢不在主流框架內生活,他們本身生活已經很痛苦,有很多障礙,但是如果你再加一腳的話,那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而處理任何弱勢社群,或是處理任何的人物,都需要有真實性,我只是盡一個創作人應該要做的本分,去做這回事。」

新血衝擊老前輩

62歲的舒琪與27歲的李駿碩,一位是電影界大前輩,一位是新晉導演。相隔35年的世代鴻溝,卻激起不少火花。

電影劇本最初由舒琪、李敏合寫,後交到李駿碩手上再作修改。舒琪形容,李駿碩添加最重要的一場戲,是姜皓文完成變性手術後與台灣演員黃河做愛的一幕。

不少觀眾或許對這一幕感到不安。或因為這是同性戀者與變性人之間的性愛;或因為這正視了跨性別人士的性慾。有一位男同志看完這一幕,甚至向舒琪質問道:「兩個怎可以搞到?明明兩個都是零!」

(「零」是指男同性戀關係中被插入的一方。這裡將跨性別女性形容為「零」,當然不準確。)

李駿碩

李駿碩

李駿碩談起這一幕,卻顯得理所當然、輕描淡寫:「很多時候大家對跨性別的認知,他生存唯一的慾望就是要做變性手術。但其實任何的人物、故事,他除了有這終極慾望之外,其實有很多不同層面的慾望。」

舒琪初聽導演要求添加這場性愛劇情時,也不禁眉頭一皺,質疑道:「得唔得呀?會唔會呀?」

這種質疑與不安,引來舒琪的自省。長期關注性小眾議題的他,心中原來藏著保守的枝枒:「原來我也有偏見、很多壓抑、很多局限。我常說自己很開放,但其實到最後,我們就算多開放也好,是否性小眾也好,原來都有一塊,一直受傳統的性別、道德觀念妨礙。」

「坦白說,無論我自己如何開放也好,說自己如何年輕也好,這是騙不了別人的。我思想上一定有些事,是沒有辦法改變自己,很容易墮入舊有模式內。」他期望受到衝擊,亦因此堅持要找年輕人執導這部戲。

舒琪與李駿碩

舒琪與李駿碩

舒琪:這個時代這個政府 就是要你害怕

80、90年代的香港流行文化,總是隱約流露著性別的曖昧和流動性。《金枝玉葉》的性別混亂;《春光乍洩》的同性激情;《胭脂扣》的陰柔軟弱,《霸王別姬》的反串……梅豔芳、張國榮兩位巨星一剛一柔,亦為當年娛樂產業加添不同的性別想像。

反觀近年港產片,這種曖昧與流動性似乎不再復見,淹沒在雄赳赳的警匪片與異性戀愛情喜劇中。

談起港產性小眾電影少之又少,舒琪嘆道:「好不幸地,世界越來越趨向保守。」

他將這種社會倒退,歸咎於「政治正確」的冒起。例如他辦電影節,總有人提醒評審、嘉賓都要有女人,否則就是「政治不正確」。很多導演往往因為活在「政治正確」的陰霾之下,害怕得罪別人,因而對敏感議題避之則吉。

「這個時代、這個政府、很多地方的政府,就是要你害怕。你怕就不敢做;你怕就會自我審查;你怕就不敢出櫃;你怕就要永遠活在我告訴你的觀念之下。」

他坦言自己無資格為跨性別朋友發聲,亦不會天真地以為一部《翠絲》就能改變社會。改變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他希望未來更多人願意走出來、拍電影。

「我相信電影在很罕有的情況下,可以改變社會一些事。如果有多些電影,我覺得可以改變。」坐在家中書房內的舒琪,道出他對電影力量的希冀。

舒琪

舒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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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天樂出資另類港產片 無懼蝕本、不想大陸

古天樂於2013年成立「天下一」電影公司,熱衷於扶助香港本土電影。近年有份投資的作品如《五個小孩的校長》、《以青春的名義》等,都憑藉濃厚的香港風味而獲關注。今次的《翠絲》亦是古天樂「天下一」出資製作,他更兩度向舒琪表明,切勿被資金預算限制創作。

中共近年大力打擊性小眾題材的影視作品。2016年大陸網絡劇《上癮》在兩岸三地掀起熱潮,卻因同性戀題材而被封殺,劇集在內地各大影片網站全面下架;今年的北京國際電影節,亦因為壓力而臨時抽起奧斯卡得獎同志片《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在這股噤若寒蟬的氣氛之下,《翠絲》幾乎不可能會打入大陸市場。即使是在香港,跨性別這種另類題材亦不太可能賣座。儘管如些,古天樂還是樂於自掏荷包,以800萬成本開拍電影。

「事實上由第一日開始,他(古天樂)就告訴我,拍這部電影一定蝕本,一定不用想大陸,想也不要想。」舒琪形容,對於一部以香港市場為主的作品,800萬預算已經超出極限,然而古天樂還是先後兩次向他強調,電影製作不需被預算局限。

對於古天樂對電影的支持,舒琪心中盡是感激。但其實他與古天樂的合作,也不是完全一帆風順。舒琪憶述,曾經有古仔的「身邊人」對電影提出了不少意見,希望《翠絲》拍得商業一點。

舒琪強調並不介意商業,但卻十分抗拒這些劃地為牢的意見:「你們用一些很固有、老土的概念去想,一早已經劃地為牢。很坦白說,你們的想法比較落伍,你們不尊重觀眾,因為你假設了觀眾一些事,其實那些是你們自己的想法。」談到這些古仔「身邊人」的意見,舒琪特別激動。

猶幸古天樂一直堅持初衷,「他說,我們一開始也不打算商業,為何現在有人說不夠商業?……既然是這樣,所有東西不要理,按照我們原本想做的,你想做的是什麼,坦白說這是很感動的。」

「我真心相信,這個世界只有古天樂一人會投資這部電影。」

古天樂

古天樂

 

訪問:廖士鋒、鄭晴韻

撰文:廖士鋒

攝影:黃奕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