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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比婚姻更難 — 兩個心理大師的傳記

2018/1/7 — 10:00

布魯士告訴我這本書 The Undoing Project: A Friendship That Changed Our Minds ,他陪我們練習毅行者時忽然說起書來。我從來未讀過 Michael Lewis ,但 Kahneman 與 Tversky 的論文倒讀過一點。讀畢,幾乎嗅到 Kahneman 的孤獨。在 "Thinking, Fast and Slow" 中, Kahneman 提到與 Tversky 的合作,止於「Amos 與我」甚麽甚麽, Lewis 說的故事,讓我們一窺那為數不夠十篇、影響深遠論文背後的複雜情感。這本書既是兩人科學上合作的傳記,也是兩個要好朋友關係轉變的故事,以兩人合作的研究為縱軸,遊走於二戰至本世紀初,由兩人開始合作、成名、影響擴至其他學術(如經濟學)及應用範疇(如醫學、法學),為兩人帶來不對稱的榮譽、決裂、至後來比戲劇更戲劇性的結局。科學研究與兩人的故事糾結在一起。

兩人合作始於 1969 年。當時他們任敎以色列希伯萊大學。 Kahneman 邀請 Tversky 到他的研究生研討會, Tversky 以人類直覺判斷媲美統計學貝氏法則的研究為題,是當時決策科學的前沿研究。演講後, Kahneman 對 Tversky 說:「很精彩,但我一個字也不信。」然後竟然是 Kahneman 說服了 Tversky 一起研究去證明人的直覺判斷與貝氏法則相去甚遠。

兩人的研究興趣相距甚遠:一個以實驗方法研究心智努力 (mental effort) 與瞳孔大小的關係、一個搞數學心理學。 Tversky 一說話就魅力没法擋,旁人很快知道他聰明絶頂,人們常感覺「Tversky 是對的」。 Kahneman 則有點抑鬱,經常自我懷疑。 Kahneman 能說服 Tversky 改變觀點,可能是科學史上一大奇蹟,成就了一系列人類在不確定環境中作出判斷的偏誤 (biases) 、捷思法 (heuristics) 、規避損失 (loss aversion) 等研究,以及後來總其成的展望理論 (prospect theory) 。這些研究,令我們有新角度瞭解人類行為。例如,展望理論若加上一群人(社會),可能是羊群效應形成的機制,而羊群行為與潮流、群眾運動、以至金融危機等現象悉悉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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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合作日常,是每天在辦公室閉門談上數小時。如在社交埸合遇上,他們會走到一旁繼續談,旁若無人。 Kahneman 這樣說:「我和 Amos 皆非天才,但走在一起就出類拔萃。」偏見與捷思法的研究越來越受重視,隨之而來的榮譽,不知何故總是落在 Tversky 身上,奬項、演講應接不暇, Kahneman 卻備受忽略。漸漸當他人提及兩人的著作時只提及 Tversky ,甚至連論文作者的排序也倒轉,由 Kahneman and Tversky 變為 Tversky and Kahneman 。雖然 Kahneman 認為這是學術合作難免的不幸結果,但他坦承妒忌。

七十年代中後期, Kahneman 離婚後再婚。他與女朋友 Anne Treisman (當代重要心理學家)同遊巴黎時,想到的竟是「Amos 一定很惱他,是應該的」。如 Kahneman 再婚,意味他須離開以色列,因為 Treisman 不會移民以色列。為了繼續合作, Kahneman 與 Tversky 一同到史丹福大學訪問,是權宜之策,好讓 Kahneman 和 Treisman 能在此相聚。很快權宜變成永久, Kahneman 和 Treisman 宣佈結婚並留在美國,迫使 Tversky 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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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美國找工作,Tversky獲多間頂級大學垂青,但 Kahneman 卻找不到落腳處(加大柏克萊分校說他太老)。結果 Tversky 落戶史丹福大學, Kahneman 則去了加拿大卑斯省大學,兩人相隔千里,而當時没多少人會認為卑斯與史丹福可相比。

去美國本是為了繼續合作,但事與願違。書中提到關於 simulation heuristic (簡言之是後悔的機制)的研究,其實是 Kahneman 單獨寫成,但加上 Tversky 的名字,仿佛兩人關係仍舊,但其實到北美後兩人再無合作成果。至八十年代中, Kahneman 獲加大柏克萊分校聘書(其怪這次反而不老),與 Tversky 的地位差距大幅收窄,亦非常接近Tversky (仍在史丹福)。但兩人關係並未改善,更說不上合作。 Tversky 太太的觀察是,兩個男人的關係「比離婚更差」。

時至九十年代。 Tversky 提議合作反擊一學術對手,兩人因此起衝突, Kahneman 憤而對 Tversky 說「我們不再是朋友」。幾日後, Tversky 至電 Kahneman ,告訴他自己得了癌症,估計只剩半年。「我們是朋友,無論你怎麼想。」 Tversky 說。

Tversky 於 1996 年病逝。至 2003 年, Kahneman 獲頒諾貝爾獎,表揚他與 Tversky 在七十年代的共同研究。如果 Tversky 仍在生,應該會一同獲此榮譽。

這只是書的一小部份, Lewis 把兩人的故紐纏著很多有趣細節(Kahneman 是大屠殺倖存者、 Tversky 是傘兵、兩人皆曾參與六日戰爭、安息日戰爭等、 Tversky 更曾因英勇表現被「獨眼龍」達揚將軍表揚等等)。 Lewis 為這本書訪問了多少人、讀了多少資料?從 Kahneman 本人、 Tversky 遺屬、兩人的學生、朋友、同事、到合作者,這個寫作計劃規模之大令人咋舌。而這本書也可當成 Kahneman 與 Tversky 的心理學的入門。閱畢,我以為 Lewis 的專業是心理學。在書的後記, Lewis 提議也讀 Kahneman 數年前出版的 "Thinking, Fast and Slow" ,我非常同意。我也重讀了這書,意外發現自己變了。

延伸閱讀:

  1. Kahneman 說故友
  2. Kahneman, Daniel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 Penguin Books.
    Kahneman 夫子自道,把他與 Tversky (也有其他人)的成果,放入 System I / System II 的框架論述之。不要被厚度嚇倒,其實每一章都很短。
  3. Shleifer, Andrei (2012) "Psychologists at the Gate: A Review of Daniel Kahneman's Thinking, Fast and Slow"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AEA.
    没時間看厚書,可先看 Shleifer 的書評,下次約會年輕女學者時也許用得著。
  4. Sunstein 與 Thaler 對 The Undoing Project 的書評。世上書評何其多,但這篇必讀,因為兩個作者都曾與 Kahneman 和 Tversky 共事。
  5. Daniel [email protected] at Google on "Thinking, Fast and Slow"

    但我認為這影片不能代替同名的書。

原刊於蘋果日報,此為加長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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