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書評】歴史學家作為講故佬

2018/6/24 — 14:26

若果如細良兄所言,歴史學家都是講故佬, Niall Ferguson 說故事絶對是第一流。去年出版的《The Square and the Tower》以社會網絡角度看十五世紀至今的世界。作者先介紹網絡理論的詞彙,然後按時序講述十五世紀至今中外歴史片段,企圖都套上社會網絡分析的外衣。作者如是說:這幾百年的歴史,是網絡 [1] 與層級組織 [2] 的鬥爭史。

網絡是連起來的點,例如電網、手提電話網絡、公路網。在社會網絡,人是點,人際關係是線,不同關係形成不同網絡。個人行為往往不只基於個人成本效益分析,而是模仿身邊人的行為,因此同一網絡的人互相影響。潮流、群眾運動、金融危機的共通點,是没有中央統籌下,足夠多人同時做同一件事:買同一款波鞋、去同一地方站立、買同一股票等,網絡理論稱之為「相變」 [3] 。如何令人們一致行動?這是個大課題。

社會網絡有不同性質,如家庭、同學、工作單位、宗教組織等,技術上稱為「同類相交(即物以類聚)」 [4] 。一般社會網絡亦呈「群聚」 [5] ,即小數人有大量連結、多數人只有小量連結。有大量連結的人在該網絡具相當影響力,但對相變往往不重要,反而一些在群聚內連結不多,但與其他群聚有連繫的點更關鍵。因這些「弱連繫」 [6] ,才有「小世界現象」 [7] ,最著名的體現是 Milgram 後來稱為「六度分隔」 [8] 的實驗結果。普及文化常將之說成,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和你平均分隔是六個人,即你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就是那個人。但這是誤會,因為就算在 Milgram 本來的實驗,很多信送不到目標。六度分隔的條件,是信能送到目到目標。不要以為世界真的很小,心中女神仍遙不可及。

廣告

網絡中不同的點有不同分量(如權力、財富),連結的性質亦有不同,如同學之間可能是互惠、雙向交往;工作單位則是單向命令關係。由是觀之,層級組織是網絡的特例,作者把兩者對立起來令我讀得不舒服。有些故事他硬要套入社會網絡語言,我看有點勉強。如書後半部談及全球化對已發展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不平等現象呈相反影響,其實七十年代獲諾貝爾獎的奧林的模型早就作出相似推測 [9] 。他以 Isaiah Berlin 與 Anna Akhmatova 的柏拉圖式愛情,來說明極權者把異見者排拒於大部份社會網絡,孤立他們,局限他們的影響。顯然,不用社會網絡分析,也能明白這點。

作者好像想把社會網絡分析表現為萬能工具,我不以為然。例如,他強調社會網絡的堅韌,不容易摧毀、容易復原。但是,人生在世一定會連結不同社會網絡,重點是在甚麼情況下甚麼網絡會活躍起來。過去廿年兩次保護大浪灣運動,都是網絡運動。至今當年有關網絡的成員大多變得不活躍。這可以辯說是網絡演化了,但只會陷社會網絡分析於偽科學的泥沼。 作者亦可能犯上倖存者偏誤 [10] :他見到存活下來的網絡、忽略了消失了的網絡。

廣告

但這不表示這書不好看,原因是作者說故事娓娓動聽。索羅斯擊倒英倫銀行一役,早已家喻戶曉,但在他筆下成了峰迴路轉的國際角力。歐洲匯率機制是實施單一歐洲貨幣的準備,參與國貨幣之間的匯率不能波動太大。當時,英、德息差形成壓力要英鎊貶值,但大國之間各有考慮而拖延,竟令最差結果發生,英國被迫退出歐洲匯率機制、英鎊大幅貶值,索羅斯一夜間大賺十億美元。作者説,英鎊崩盤當晚他正在倫敦看威爾弟歌劇《命運的力量》。他認真地踢爆歐美普及文化關於光明會、共濟會、羅富齊家族的傳說,喜歡陰謀論者會覺得不是味兒。索羅斯的故事,其實是間接否定金融市場「大戶」的傳說。

威爾第《命運的力量》序曲, Gergiev 以牙籤指揮棒在馬連斯基音樂廳指揮聖彼德堡交響樂團的演出,令人大開眼界。

意想不到是作者能說愛情故事。 1945 年,仍是英國外交官的 Isaiah Berlin 在列寧格勒遇上俄國著名詩人 Anna Akhmatova 。 Berlin 比 Akhmatova 年輕廿歲,但兩人一見如故,據說談到天亮。當時蘇聯,外交官都被認為是間䜓。因為 Berlin 到訪, Akhmatova 長期受KGB騷擾,丈夫、兒子被送到古拉格,以至到 1954 年 Berlin 再次到訪時, Akhmatova 不肯見他,以免剛從古拉格回來的兒子再被關。自從兩人見面, Akhmatova 的作品偶會出現Berlin的身影; Berlin 則說 Akhmatova 和 Pasternak (著有《齊瓦哥醫生》)令他「見到故土」,後來他致力提倡個人自由與專嚴。他倆再會已是 1965 年, Akhmatova 到牛津接受榮譽學位。壯年走到暮年,廿十年有多少風霜?她對他說,他倆 1945 年的會面,觸怒了史太林,引至東西方冷戰,改變了人類歷史。一年後 Akhmatova 離開凡塵。原來華格納的《Tristan and Isolde》並不特別苦澀。

《Tristan and Isolde》第二幕的 Love Duet , Tristan 與 Isolde 在黑夜中互訴情衷。 1952 年的經典錄音,曾是納粹寵兒的 Furtwängler 指揮英國愛樂樂團,大和解。 Suthaus 是 Tristan , Flagstad 是 Isolde 。

除此以外,作者比較古滕堡革命與互聯網革命,發人深省;解釋雷曼危機的角度亦相當新穎;書末探討現今網絡世界的前景亦相當深刻,就算不理會他說的社會網絡理論,亦無損閱讀樂趣。

附註:

  1. "Networks"
  2. "Hierarchies"
  3. "phase transition"
  4. "homophily"
  5. "clustering"
  6. "weak ties"
  7. "small world phenomenon"
  8. “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
  9. Heckscher-Ohlin Model 推演出的 Stolper-Samuelson Theorem ,可看這維基條目。如果不是要考試的話不用太上心。
  10. "survivorship bias"

原刊於《蘋果日報》;此乃加長版本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