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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應如何簡潔?

2018/10/31 — 15:06

上文提到文學作品的文字要簡潔﹐作者的意圖和文字表達要對應﹐這是整個討論問題的核心﹐今天再詳細探討一下。

所謂的簡潔﹐並不只是簡單的用字越少越好﹐這原則雖然重要,但並不能反映問題的全部﹐也不能機械地照搬到文學上﹐一般寫作亦未必最好。我以前在報館工作時老總常說﹕「標題用字越少越好﹐可以用八個字起的題﹐不要用九個字,可以用七個字的,不要用八個字。」這種死板的「金科玉律」﹐往往搞到標題變成不知所云﹐要看內文才看得懂。這些睇死人的標題﹐今天的大報如 《明報》﹑《蘋果》常看到﹐可謂弄巧反拙﹐因省得費。

所謂簡潔的意思﹐應該是economy﹐即資源作最有效的運用﹐這點不止在文學有用﹐很多藝術形式如演戲時候演員能量的運用﹐都可參考。economy的意思﹐其實是一個最合乎的比例(optimal proportion)﹐要表達的意念﹑意境﹑思想﹐用最好比例的文字表達﹐如果內容簡單﹐文字自然簡單﹔如果內容深遠複雜﹐文字就不得不繁多。相反﹐如果內容簡單﹐卻用超過比例的文字表達﹐就顯得纍贅多餘﹔而如果內容複雜﹐卻總也覺得寫不出來﹐就可能是詞不達意﹑語言貧乏短拙。這點《文心雕龍》講得最好﹕「方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於思,言授於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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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一件作品文字與內容恰到好處﹐讀者就可以很自然地進入作品的思想境界﹐在那裡自由地遊走﹐甚至可以得意忘象。但如果讀者已經明白它要表達的意思﹐而文字繁多到喧賓奪主﹐屢屢出現斧鑿的痕跡﹐文字藝術就變成文字障﹔相反﹐如果文字貧乏﹑讀者要猜度作者要寫什麼﹐就可能是詞不達意﹐空有意境﹐卻辭窮文拙。

至於什麼是最好的economy﹐其實牽涉一些很巧妙的功夫﹐如何拿捏﹐端賴很多實踐的心得。Hamlet對演員講的名演詞"speak the speech"﹐雖然講的是演戲﹐演員如何讀一篇臺詞﹐不要浮誇﹑也不要太退縮﹐但也適合於文字創作﹐其中的關鍵字是「自然」二字。(我把原文的word改為idea﹐把action改為word﹐以應用在文學創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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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it the [word] to the [idea], the
[idea] to the [word]; with this special o'erstep not
the modesty of nature: for any thing so overdone is
from the purpose of playing, whose end, both at the
first and now, was and is, to hold, as 'twere, the
mirror up to nature; to show virtue her own feature,
scorn her own image, and the very age and body of
the time his form and pressure.”

然而﹐這裡牽涉兩個有趣的問題﹕第一﹑內容是否複雜深遠﹐既反映作者的心思和意境﹐也因為不同歷史時代﹑文化﹐而有所不同﹐用黑格爾的說法﹐精神發展到那個階段﹐就有那個層次的表達﹔第二﹑個人文字修養夠不夠﹐字彙是否豐富﹐也是一個問題。如《文心雕龍》所說﹕「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懌辭。然後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

舉例如西方四大詩人之中的荷馬和但丁﹐我常跟學生說﹐荷馬的文字﹐如水銀瀉地﹐而但丁的文字﹐則若珍珠跌落玉盤﹐又如天上永恆運轉的星體。有這樣的分別﹐不止是因為兩個人的寫作風格不同﹐更是因為不同時代﹑不同的世界觀的反映﹕荷馬的希臘遠古時代﹐世界比較簡單﹐眼前的世界就是世界的全部﹐於是文字也是形象化﹑活生生﹐暴力血腥﹑雄辯滔滔﹑詛咒天地諸神命運﹐可以同時出現﹐於是有大量充滿強烈情緒的隱喻(metaphor)。(雖然荷馬詩史也有重複纍贅的章節﹐但這牽涉荷馬研究Homeric question的問題。)但丁的中古基督教世界﹐則相信眼前世界背後﹐有一個超越的意義﹐所以文字不會像荷馬這麼鮮明﹐反而比較隱晦﹐使用大量用allegory﹐即意象的目的﹐是要表達抽象的概念。所以﹐上述的(一)和(二)﹐往往互為因果﹐互相反映和促進。

這裡帶出一個更困難的問題﹕這是否假設了文字只是工具﹐作品的內容﹑意境﹑思想才是目的﹖如王弼所說﹕「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文學作品有內容(content)和形式(form)之分嗎﹖

有些流行的說法是﹕形式即內容。這種籠統之說﹐只適用於讀者在讀一篇已經完成的作品(ergon)﹐而不適用於作者創作的過程(energeia)。因為除非是寫詩﹐否則的話﹐一個小說或戲劇作者﹐不會心胸裡一早就想好三十萬字的小說﹑三個小時的劇本﹐然後一口氣全部寫出來﹐而是先想到一些故事佈局﹑人物性格等「小念頭」﹐經過醞釀﹑寫作﹑修改等過程。所以﹐我們看到成品裡那種內容和形式密不可分的狀態﹐其實是掩蓋了上面講(一)和(二)互相因果﹑互相促進的過程。所以,除非你要寫追求簡約禪意的俳句,否則寫作其實是一個proliferation of words的過程。

所以﹐所謂簡潔原則﹐到最後可能不是語言的問題﹐而是作者能否達到內心思緒與文字衍生之間的微妙細緻的關係。如我上一篇文章的結論﹕「那麼﹐詩人與其標奇立異來表示自己在寫詩﹐不如從觀察眼前事物出發﹐用最適當的語言表達出來﹐測試一下我們的語言還有多少創造力。」當我們觀察外在世界事物﹐然後省察內心﹐最後發現在靜止的狀態底下﹐有什麼思緒﹐相關的文字悠然而生﹐或如《文心雕龍》所說﹕「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爲妙,神與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那種玄妙的密不可分的狀態﹐應該是所有作者追求的境界。

至於現代主義文學﹐有些根本不是要追求什麼意境思想﹐而只是為了顛覆語言﹐甚至純粹「玩嘢」﹐則是另一個問題﹐要另文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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