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扭曲語意」?真是漂亮的講法

2018/6/30 — 17:13

資料圖片,《字裡人生》劇照

資料圖片,《字裡人生》劇照

香港文學界近來接連發生許多事,劉以鬯過世、圖書館纂改中文文學創作獎得獎作品、文學作品清潔劑、香港書展宣傳幾乎是一坨屎,應該沒有遺漏——至少我在Facebook看到迴聲能達到專題級別的就有這四個。

甚麼專題?劉以鬯的文學地位固不待言;圖書館與創作者的權力之爭,抑或說,編輯與作者的雙向關係;文學與文創的界線,又是所謂雅俗之爭,文學可以通過消費到達甚麼位置,此外是挑選哪批作者的問題;最後是將香港政府美學體現得淋漓盡致的香港書展宣傳品,醜就算了,還錯文法,還企圖以「文學就是扭曲語意」來解釋。我本來不想講這點,但這真的太荒謬。

文學扭曲語意也要看語境,要看在何處扭曲語意,讓我們先將作者的意圖放在一邊——就只看受眾好了,受眾們是在地鐵這個場域裡,他們其實不是來閱讀文學作品的,他們只是從都市的一點前往另一點時,眼神游移,不小心看見這個廣告,並慷慨地給它幾秒注意力。而廣告文宣就明明白白地從第一個字就錯了:「let’s literature and life bloom in this summer」——如果說扭曲語意可以擴大讀者的想像空間,這個文法錯誤就刺激了我們思考,知悉主辦方對於自身究竟在哪進行宣傳的毫無自覺。

廣告

其實香港文學一向都相當邊緣,連在香港人眼中看來也沒甚麼重要性。在我的成長環境裡,也沒甚麼令我印象深刻的文學事件發生過,在大學以前,對於文學的理解是高中中國文學課。以及從小學開始的文學閱讀,朱自清魯迅陳之藩林海音,數來數去在文學公開試課文裡唯一尚在世間的是鄭愁予——而且它們通通都不是香港文學,是民國文學。

不好意思講難聽點,香港的文學教育就是考試機制下的產物,畢業以後,它將會和數學、科學一同被遺忘到記憶的暗角,比後兩者好的一點是你還會聽見身邊的朋友說「我最近想睇書,有無推介」,此外無它,他們最後也不會讀到香港文學,這就是董橋朱自清為甚麼還能再版,因為從小的教育讓我們記得這些名字,賣得出去。為甚麼黃碧雲李智良謝曉虹的書會絕版,因為他們極少進入過中小學文學教育的視野。

廣告

於是有兩點可以談的:在體制內的文學教育讓我們從小就討厭它,它是壓力的泉源,直接影響我能不能升讀大學,它與數學科學一樣只是學生需要裝配上自己腦袋的競爭機器,爭奪只有18%的升學率。在這個時候,除非有悟性或本身就自信滿滿可以輕鬆進入第一志願的學生,幾乎是不可能會去發掘文學美好之處,我們會將視野放在一切可以提升成績的武器上,摒除其他一切。以我為例,我要在三年內背誦二十幾篇文學課文和兩千年中國歷史來打一場血戰,還會去找劉以鬯西西黃碧雲董啟章來加重腦袋負荷嗎?我不如去讀網絡小時放空腦袋,然後讀讀甜故放鬆心情(和肉體)?

在體制外的文學教育讓我們先排除中小學好了,視野放到大學,假設大學是掙脫中小學考試困境,在成為社畜前的最後四五年樂園,那肯定會有其中一部分對文學具有興趣。這時他們可以修課,也可以從學院以外獲得消息。但香港學院以外的文學組織無論如何也只是外部,它們有機會讓一部人對文學產生興趣,可能刺激到一部分人當作者、評論者、專業的閱讀者、宣傳能手等等。但體制外的角色不能撼動的,是文學教育的失敗,與考試機制的嚴酷。到頭來其實一個都市人類的心理建設,頭二十年的影響力應該是最大的吧。如果頭二十年都將一門學科當成迫不得已的戰爭武器,還只有18%機會能打贏,有朝一日可以休息一下不用碰它,真的可以理解。從此不再回頭檢視,更是可以接受。至於還會繼續去接觸文學,那是真愛。至於我,我只是,剛好在這裡,讀了很久,這跑道我已經走得過於習慣了。

於是就出現了書展的情況:那張海報是非常醜沒錯,但裡面的引文是甚麼?神雕俠侶(1959)、傾城之戀(1943)、星星月亮太陽(1953);外國的茶花女(1848)、傲慢與偏見(1813);較新的我們說好不分手(2014)、雨.遲下了一天(2016)、共生(應該是宋尚緯吧,2016;更正是林詠琛,2006)。在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三個面向,其一:講了幾十年的經典,金庸張愛玲,到今日還在書展打頭陣;其二:對於外國文學的隨便引用,覺得大家都會知道這幾本書就拿來當標語——不好意思,你知道大家都聽過這些書,就不知道大家都完全不會買嗎?;其三:對於新書的把握,說真的對於新書的敏感度我相對低,我也很少翻閱大眾文學,這是我研究上的疏漏,但董啟章新書不是叫〈愛妻〉嗎?這還不夠,愛情文學嗎?

那就是長年累月考試制度對於文學訓練的強暴,文化沙漠的建構不是一朝一夕的,也不是由甚麼外部衝擊、不思上進做成的,我們就是被逼要思上進的一代,將緩慢的文學閱讀拋下了。卡爾維諾不是就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提過緩慢的重要性麼,昆德拉不是在他那本像鹹濕佬講經一樣的《緩慢》叫我們將時間觀感拉慢來看嗎?我們緩緩喪失閱讀的能力,望著粉紅色的手寫字體,甚至讓人再次興起放棄閱讀,專心開工的感覺。「扭曲語意」,真是漂亮的講法,書展宣傳品再次將人扭向了文學居然是這種撚樣的想像——那真的是,連努力不懈與曝光率更高的流行作家們也拯救不了的噁心局面啊。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文題為編輯所擬)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