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年度回顧:逃出絕命鎮,逃不出的黑人宿命

2018/2/20 — 15:13

《訪·嚇》宣傳圖片

《訪·嚇》宣傳圖片

《訪·嚇》(Get Out)最有創意的地方之一,就是在恐怖(類型片)的框架中,加進了對種族問題探討的內核,以及黑色(或黑人)幽默的點綴。這部貌似《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的恐怖版,表面上「反轉」了白人歧視黑人的設定,甚至表現出對黑人們的讚賞,但實際上《訪·嚇》內的白人,跟《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中,由Spencer Tracy所飾演的那位,一生致力於黑白平權但無法接受黑白通婚發生在自己家庭的父親,或是一邊鼓吹政治正確卻一邊仍然以各種方式打壓黑人的「美國精神」殊途同歸,可謂是對傳統種族問題電影的「反轉再反轉」。

注:以下文章有劇透,敬請留意!

看完《訪·嚇》的很多觀眾,應該都清楚電影中的白人,其實更多只是想借黑人的軀體或外殼,來增強自己的能力(說到底,白人雖覺得黑人的外在條件優越,但自己的內在才是最好),如我朋友所講,類似是對黑人的「物化」,它本質上仍是一種歧視。於此片內,所出現的黑人女傭聽不明"snitch", "rat you out"的黑人常用用語,或是聚會上的黑人男子(就是片頭被綁架者Logan),在男主角伸出拳頭和他「打招呼」的時候,只是以握手來代替等小細節,不單起到了對後面故事的鋪墊作用(白人意識植入到黑人身體),也從側面影射了黑人文化在黑人社區中的有所退潮、白人文化的「侵佔」(通過「催眠」這一舉動更能透露了出來),以及愈來愈多「外黑內白」的黑人出現(Kanye West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令《訪·嚇》對種族問題的反思,更能夠與時俱進。

廣告

而有一些評論文章也提到了,「當女主角的母親Missy把男主角 Chris 催眠之後, Chris進入了一個名為The sunken place的催眠狀態。這裡是在暗示非裔美國人(或其他有色人種)在美國生活時被邊緣化,以至到必須壓抑其聲音」。影片《訪·嚇》的一個主要著墨點,點在了黑人(或其他有色人種)的這種自我制約想法,已經深藏於他們的腦海或意識之中,即使男主角 Chris沒有被Missy催眠前,在白人警察帶有歧視性地要求他出示身分證時(開車撞死鹿的明明是他女友,但警察卻硬要查看Chris的證件),亦是盡量配合,習慣了類似的歧視;就連片頭的黑人Logan,於居住區內看到有車停靠過來,都暗自祈禱不要惹禍上身,皆因他被潜移默化的社會「催眠」下,早已懂得要避忌那「出事後通常會被白人當成自己是罪犯」的後果。

廣告

如此的不平等性,還見於片內的白人派對上,男主角Chris是通過照相機,而不是用眼睛去直接觀察派對上的白人(黑人不享有與白人互相對望、審視的權利);這裡的照相機或它的鏡頭,寓意了非裔美國人(或其他有色人種)與白人之間的隔閡,到現在仍未化解;導演Jordan Peele的高明之處,不但利用了此一道具,更利用了恐怖類型片的「包裝」,來使到觀眾產生對白人角色的懷疑、恐懼,Jordan Peele其實亦是以一種潜移默化的方式,表達出了這隱隱約約又不能消除的隔閡之感。

影片《訪·嚇》的主要發生場地——Armitage一家所住的地方像與世隔絕、景色怡人,事實上Armitage一詞源於希臘語,本身就有「獨居」(solitary)的意思。然而這樣貌似風平浪靜的隱居地,卻暗湧處處、潛藏殺機,好比女主角的母親Missy,用著代表高貴、權勢的小茶匙攪拌她手中骨瓷杯的動作——悠閒、寫意,但又釋放了某種猶如黑人女傭的表情那般,讓人會感到不安、甚至是不寒而慄的感覺。且觀眾在這被和煦陽光/暖光所潤色的環境內,始終保持著異常敏感的狀態,仿佛就像片中或現實內的那些為怕會招惹到麻煩,而時刻警惕著周圍的黑人一樣。

在清教徒立國的美國,於日後的對外「戰略」上,卻假以世界警察之名來掠奪他國能源;而對內的民主面具背面,卻藏著依然嚴重的種族問題。因此,表面諧和、通情達理的Armitage一家,終流出一肚壞水,如映照了這國家所掩飾不到的猙獰面目;再看派對上跟Chris仿似投契的盲眼畫廊老闆,卻是於像神秘祭典般的「賓果遊戲」內(說白了就是對Chris的「競標」活動),出價最高的買家;他自稱不care膚色、不渴望得到黑人強健的外表,實則他跟同場「競標」的白人無異,為的是要滿足自己的佔有慾望;他說的「生活只是一場令人惡心的玩笑」,其實也可以換成對衛道的虛偽,或者是美國之現狀的嘲諷。

不少的中外影評裏都有寫到,Chris和女主角Rose在路上所撞到的鹿,其英文「Buck」可跟黑人的貶義詞「Black Buck」聯繫一起;之後Rose的父親在談話中更表達了對鹿的討厭,可理解為他對黑人的藐視。於影片的尾段,Chris用鹿頭戳死Rose父親的特別安排,極具反諷意味;而Chris被綁在皮革椅子上接受催眠時,意識到用手指撕開皮革的棉花,來充當耳塞並逃過一劫的情節,亦與之相通,有著類似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用意(純白柔軟的棉花背後,是一段段黑奴的血淚史)。在美國的南北戰爭結束之後,南方棉花田中的黑奴儘管名義上獲得解放,但是他們仍只會種摘綿花、依賴棉花為生,最後於經濟上又被迫要靠著過去的奴隸主[1],而電影內的棉花「符號」,亦能夠以此作引申(將自己的生命繫於棉花之中),寓意了男主角雖暫時得到了自由、逃出了「絕命鎮」,卻仍然逃不過被歧視或受壓的宿命。

而我們看《訪·嚇》,先不論它的深層內涵、新帶入的視角,就是其情節的開展、節奏的鋪排,都值得同類恐怖片所借鑒。電影《訪·嚇》內的伏筆,與之後所發生的故事環環相扣,又製造了給觀眾原以為是這樣,但實則是那樣的「陷阱」;而那些對黑人歧視的小細節散佈於片內的很多地方,暗示了「歧視」在當下依然無孔不入!於本片的結尾,當女主角Rose假裝被害地說出「救命」的時候,你可能以為前來的警察,會將男主角看成是加害者,可最後的故事,又跟很多觀眾所認為的不同(據說《訪·嚇》還有一個暗黑結局會比較符合大家的「期望」)。而現在上映的結局版本,雖落入了荷里活式的俗套之中,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男主角縱然不用受牢獄之災,卻離不開現實社會的「監獄」,此結局顛覆了我們對一部不尋常的影片,應該有個不尋常的結局之想法,其實何嘗又不是一種「反轉再反轉」的設計呢?

--

註:

[1] 藍弋丰:【想想看電影】暫別太陽花 來看白宮管家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articles/view/1954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