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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從香港奇案看弱勢與廢青 張經緯《狂人日記》闖釜山電影創投會議

2018/8/2 — 11:21

踏入八月,張經緯導演的工作室昨日(1日)傳來好消息。

「我們收到通知《狂人日記》入圍『釜山亞洲電影創投會議』(Asian Project Market,簡稱 APM)。」張經緯的《狂人日記》上月初已得到「釜山國際電影節」旗下的亞洲電影基金「劇本開發基金」資助。他期望這次創投會議能讓更多世界各地不同的電影投資者、製作人等,了解到這個項目,進一步推進項目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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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國際創投市場   從四百個項目脫穎而出

「釜山亞洲電影創投會議」是亞洲最具規模及最具歷史的電影創投會議,為亞洲導演提供跨國融資和製作的機會。過去 20 年入選的項目包括有侯孝賢的《最好的時光》、賈章柯的《站台》、奉俊昊的《末日列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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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狂人日記》從來 69 個國家,合共 401 個電影項目脫穎而出,成為 29 部入圍創投的作品之一。電影取名自魯迅的同名小說,由爾冬陞監製、張經緯導演,內容講述一名兌換店女職員戲弄笨賊的閉路電視片段瘋傳香港。它表面是一宗兌換店劫案,其實談的是被主流社會標籤為「廢青」、等待判刑的少年,與一個網絡情色小說家,一段擦肩而過的愛情。

張經緯將於 10 月初赴韓國釜山,與來自世界各地的投資者、製片人、發行商等會面尋找合作機會。「如果喜歡某個作品,對方會先支付一定金額,讓創作人可以開始電影製作。」按往年紀錄,APM 設多項價值由八千美金至兩萬美金不等的獎項;今屆的總獎金額則可達至十萬美金。「這次《狂人日記》就好像賣片花!」張經緯打趣比喻,賣樓有樓花,電影都可以有片花。

他解釋說,五、六十年代的電影節多只是播放影片的平台,不少電影還是「處女片」(未曾公開播放)。然而現在許多電影節,如歐洲三大影展、釜山國際電影節,都不再只是放電影,而是在建立電影市場。現代影展集電影宣傳、推廣於一身,能為電影創作人、發行商、投資者製造交接和配對的機會。

「現在製作電影不如以前,不能靠知名的創作班底或明星作號召力吸引投資者。至少,我感到香港市場不是了,大家都一定會考慮劇本內容。」他先在到電影節「賣橋」,獲得大會支持劇本創作的獎金;再寫成《狂人日記》劇本,進一步物色開拍的投資者。

作品游走獨立與商業  

讓我們先回顧張經緯歷年來部份的電影作品。2005年,劇本《天水圍》獲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 (HAF) 大獎,由許鞍華導演於2009年拍成《天水圍的夜與霧》。2009 年,《音樂人生》紀錄長片於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獲得第 46 屆金馬獎獲得最佳紀錄片、最佳剪接及最佳音效。2016 年,紀錄長片《少年滋味》入圍香港國際電影節香港電影面面觀。去年上映的劇情長片《藍天白雲》,獲第一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專業組資助,其後入圍第 22 屆釜山國際電影節 New Currents 競賽單元,及香港電影金像獎三項提名。

他的創作都透過不同電影創作支援的獨立平台或電影節,進入市場;繼而再走入主流商業市場。

《音樂人生》劇照

《音樂人生》劇照

「《音樂人生》是自己先有興趣,自發去拍。之後見到有導演把一些舊素材重編重剪,也可以呈現不同故事,自己也可試試看。我承認自己是一個很反叛的人,指是對形式的反叛。我會問一定要這樣才做到嗎?」要有資金才可以開始創作?張經緯有不少作品,先自發構思創作,再透過不同電影資助或電影節推廣平台,慢慢進入市場。這不是他刻意安排的發展藍圖。創作之始,一切來自他對生活中的好奇。

「我拍紀錄片的,喜歡奇事。但不是獵奇的奇,而是奇怪的奇。」—— 張經緯

《狂人日記》創作激發點,源自上年他歸納的「三宗奇案」。上年二月初,先發生一宗男士打劫找換店不果的事件。事隔不過兩天,有一宗「人獸交」新聞,一名已婚的男士性侵犯一隻母狗;另有一宗港鐵縱火案,一名男士在港鐵列車上先縱火,後自焚。張經緯形容,由事件發生到後續社會如何應對,都是一連串荒謬的現象。

打劫那一宗,傳媒發布了找換店的閉路電視片段,沒有聲音。一位女店員正在用智能手機,很當代、很 High Tech(高技術),有個男人很 Low Tech(低技術)地拿着槍,往櫃枱塞紙仔,說要打劫。店員的反應又不是很害怕,很冷靜跟他對話,最後他沒搶到錢走人。」當 High Tech 撞上 Low Tech,荒謬開始滋生。

「民智(賊人)可以如此低。另一方,街上高科技的天眼,記錄了他逃去的行縱。」結果警察找上門,衝入屋搜捕他。「但這個荒謬未完。那位男士企房間窗外,警察一到,他往下跌,由高處墜下死了。他是有意識躍下或是意外跌下,不得而知。然而,他就算想爬窗逃走,難道能真正成功逃脫嗎?」

後來「人獸交」一事,張經緯同樣覺得詭異:「我不是贊同人獸交,但事件發生之後,社會好一面倒好同情隻小狗,但對該男士口誅筆伐,也沒有了解和理他做這事的原由。他其後是被指精神有問題,是不能與人正常溝通。」至於縱火案,「那男士在車廂內放火,似乎想跟乘客同歸於盡,之後變為自焚。」

「這三件事到今日,依然令我覺得匪夷所思,也是我對當下香港的感受。這裡變成一個如此荒誕的社會。這個城市是一個先進地方,是我們要引以為傲,卻仍有這些事發生?是我們的溝通出問題嗎?」

《藍天白雲》劇照

《藍天白雲》劇照

創作源於好奇 回歸人性

構思《狂人日記》的故事主軸時,張經緯曾到找換店觀察運作。「我發現大多店員是女性來的。跟一些店員傾談,她們坦言即使人工不多,但喜歡份工作夠 hea(悠閒),要求的學歷也不太高。」他聯想到現時社會所指的「廢青」,兩者都好似好 hea,不務正業。「但我同時看到另一個極端,無論甚麼年輕人、大學生的都可以被指為廢青。我開始想投入去了解這群人。」

宏觀來看,《狂人日記》是一個很簡單的愛情故事,以真人真事為創作啓發點,一如源於一宗美國弒親案的《藍天白雲》。張經緯說,創作取材於日常生活的好奇,最終希望能回歸超越時代的人性根本。「但無論甚麼年紀的人,總有一些人性的共通點,例如愛情。從古到今,大家都追求愛情。無關世代或科技發展,是人本質的情感。」

然而,不同年代有不同詮釋愛情的方法。「以前人出國讀書,送機大家會淚別、會哭的。現在直情不會送機了,但不代表我們沒有思念之情。以前很喜歡、記掛一個人,會去找方法希望偶遇他。但現在會做甚麼?或者,不如在交友 App 找傾訴對象?」

他坦言以前的想法和經驗,未必能理解現在。「例如我媽的年代因為戰爭而有走難的經歷。但當前社會早已沒有大型戰爭,社會愈來愈富裕,現在年輕一代,沒有走難,也很難理解。我在拍《少年滋味》時,已很強烈感受到父母和子女之間的不同,這是我們社會不能溝通的困局。」

2016年《少年滋味》在香港上映。(相片來源:Sam Ng)

2016年《少年滋味》在香港上映。(相片來源:Sam Ng)

時代更替  跨代溝通失效

眼見社會標籤一群群不賣力工作搵錢、在社會搞反抗、不事生產的年輕人為廢青,張經緯認為,這種標籤與社會環境有密切關係。這一代年輕人成長於社會富裕的年代,家庭即使不是有錢,亦不致乏匱乏。少了家庭經濟負擔,他們不急於找工作謀生。「這未必是錯的。上一代人,被時勢迫着很快要工作賺錢,賺錢很重要。但我接觸和理解到的年輕人,是更是想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想過的生活。」

「但這可能是更痛苦的,因為這是一個心理問題。」它關乎一個人如何理解個人意義和身份認同。「在殖民時期成長的一代,那時大家沒有想自己身份的問題,我們沒有國家的概念,英國人也沒有要求香港人唱國歌。」

以前,香港人不論主動或被動,都沒有需要思考自己的身份;反之,年輕一代在這裡出生成長,生活安穩;科技帶動城市走得更快更遠,同時發現中港差異,難免開始想知道自己是誰。「這不是年輕人的問題,是時代問題。每個世代都有其獨特的面貌。」

張經緯拍《少年滋味》,希望大家聆聽少年人的心聲;到拍《藍天白雲》,希望大家明白一個冷血殺手之外另一面。「罪犯是真的沒有血性的嗎?我想嘗試呈現一個人不同角度的面貌。」

而《狂人日記》想關懷香港的新一代,特別是弱勢和被誤解的一群。「與其說廢青,他們只是找不到發力點。我想用一個人文視角,呈現他們也是普通人,在渴求愛和被愛。」在這變遷的年代,電影希望把年輕人的心情說出來。「希望年輕人感到被理解,讓他們的無力感得到舒懷、釋放,並得到轉化。」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狂人日記》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理解的事,而這不關乎是年輕與否的事。」

張經緯

文 / 蔡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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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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