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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安裕 談一點在日本做新聞的感受

2018/10/30 — 11:22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SCOOP!》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SCOOP!》

寫文前要先戴夠頭盔是常識:我在日本做新聞時間不長,不是任職於日本媒體,也不是日本媒體研究者。我第一次訪問日本人大約是十年前,之後斷斷續續做關於日本的新聞,去年中搬到日本讀書,偶爾撰寫日本報道。不算多,只有丁點經驗,但這經驗和安裕呈現的日本傳媒面貌很不一樣,所以寫一筆回應。

安裕早前的文章題為《東西南北:從木村光希廣告看日本報業》,裡面提到「日本社會對報紙別有一番情懷,報紙是人們生活的一部份」,原因是「靠紮紮實實的新聞內容」,「日本主流報紙仍是社會認為具公信力的消息來源之一」。「雖然不少人詬病日本傳媒的俱樂部制度,… 但是瑕不掩瑜,優秀的記者和編輯在自由廣闊的空間脫穎而出,成為推動社會前進的巨大動力。」「日本戰後便是如此一路走來,期望下一代也能如此一路走去。」

我不認為安裕不知道日本新聞自由排名是全球第 67 位,比香港的第 70 位好不了多少。如果日本的報紙新聞內容紮實,又有公信力,記者和編輯又有自由廣闊的空間,排第 67 名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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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新聞自由排 67 位

你知道在香港,如果想去博物館看展覽,寫報道,你要做甚麼手續嗎?一般來說只須在售票處出示記者證就行,最嚴謹也不過是事前發電郵通知對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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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我向日本一家博物館發電郵,要求同樣的事 — 不過是看展覽寫報道 — 對方卻要我填表。填表無所謂,但表上要求寫明報道出幾多版(如果是 VIDEO,幾分鐘)、題目是甚麼、擬推出日期等,就值得斟酌。我連展覽都未看,怎判斷題目是甚麼?怎判斷要寫幾長?如果我在表上寫「向讀者推介展覽」,但看完後覺得展覽很爛,應該批評,我要怎樣做?

此外日本新聞界另一特色是出稿前要先讓受訪者檢查。箇中問題不用我多言吧。我試過太多次,被受訪者問「如果照片拍得我不滿意怎辦」、「如果報道刊出後被批評怎麼辦」;被受訪者要求「內容方面避免提及敏感事情」、「請確保文章不會引起讀者反彈」,甚至曾在報道刊登後被要求撤回,只因為受訪者不滿我的角度,「如果你先讓我過目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上述句子,哪句出自香港權貴之口,都夠另文報道對方質疑侵犯新聞自由,但在日本,是常態。

混淆宣傳與新聞

為甚麼是常態,日本社會專家應有許多深入分析,我只談個人觀察:問題在於在日本,許多人根本就分不清宣傳與新聞的分別。在香港其實也有類似情況,偶爾收到 NGO、藝術組織、商業機構的報道請求,「請幫忙推廣一下」。喂,推廣請找廣告部呀。

然而在日本,這界線要模糊得多。如果你是日本常客,你會發現日本有許多「廣報誌」,或者「社區報」,這些媒體大多就走在宣傳與新聞的界線上。香港做社區報,很多人是真心講社區議題的,但在日本,這些事情幾乎不談,只講講這家面包店的人情味故事,那家餐廳的好心地廚師 … 像這樣的報道簡直多如恆河沙,多到連香港人怕也是耳熟能詳。漸漸地,許多日本人就覺得記者就是做這種東西。從這角度看,要求你出報道前先審閱,負面事情不准講,也就理所當然。

日本社會的「空氣閱讀」問題

另一個問題是日本過份的「空氣閱讀」風氣,即所謂「睇人眉頭眼額」。早幾年我去日本做某雙年展報道,途中遇上一個 NHK 的行家,飲兩杯,問對方覺得展覽怎樣,大家都搖搖頭。我問他,那你打算怎樣寫?他說,「當然是講它有多好。」我以為自己聽錯。「那豈不是講大話?」他才說:「頂多壞的部份不講,講好的,那就不算講大話。」

那位記者慨嘆日本傳媒就是這樣,要跟大隊,大隊都讚好,你不讚好便是問題。那時候我還有點怪他腰骨不夠硬,但現在身在日本,我對他有更多同情。我不知該怎樣講才能令你明白那種拒絕跟大隊,拒絕「和諧萬歲」的無形壓力。特別是當你是外國人,任何對對方最小的批評、最低程度的不妥協都會被視為不入鄉隨俗、不尊重日本文化,最終令你在這個圈子內名聲愈來愈「壞」,因此愈來愈難做報道,那種內心衝突的痛楚,真不是輕輕一句「丟那媽」就可以頂得順的。

沒有爭議,公信力自然好

因此我會說,安裕的文章有許多邏輯上的飛躍。「報紙是人們生活的一部份」不一定是因為「靠紮紮實實的新聞內容」,被認為「具公信力」也不一定是「優秀的記者和編輯在自由廣闊的空間脫穎而出。」日本的新聞自由問題,不是那種中共打壓你的問題,不是 CUT 你外國記者工作簽證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太少人認為新聞要獨立、要有批判性。我一直都有監察日本每日最多人閱讀的新聞報道,它們大多數都是 — 棒球、明星。這和以社會議題及政治為主的歐美、香港根本是兩個世界。報個棒球消息,報個鄰家伯伯善舉,某店推出大雞排飯,怎會沒有公信力?

連爭議都沒有,公信力很難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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