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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剛巧一起聽著〈疾風〉長大而已

2019/2/10 — 18:16

「就算係要叫我茄喱啡都可唔可以唔好加個死字喺前面。」從開始,他已經相當明白屈辱,更深知屈辱在人生是無倫如何逃避不了,所以被踩到接近吃屎幾乎被滾油照頭淋時,才心存僥倖討價還價,努力去斟酌可不可以把吃屎的份量減到最少——至少減走個「死」字。他也非常了解普遍人們的自私、陰毒、矯情、造作、狡黠、口不對心、往往踩身旁最親近最就手的人上位。他必定曾被低貶至七孔流血,給朋友出賣時那柄刀絕對插得好深。他都是自己受過不少欺侮,也曾經大量對別人施予過,於是他好懂設計甚麼的情節和遭遇,會真正讓一個人抬不起頭來。他在《食神》已經流露過自己多麼心理不平衡,既喜歡有大堆擦鞋契弟對自己前呼後擁,又心水清到忍不住要大巴大巴摑在他們臉上,到契弟離開,他會寂寞;被契弟出賣,他又會失䧟落泊。

周星馳既仁慈亦殘忍。在他的電影中,一直在販賣大量輕度弱智的低能兒,那些不自量力妄顧世情亂碰亂撞的盲頭烏蠅,不管是他自己演或找些本來弱智的,他俱毫不掩飾地在電影盡情展現和嘲弄。之所以百看不厭,是因為那些低能狀態非常真實非常值得恥笑。他就是利用這些低能仔告訴大家,世界其實有多艱難有多殘忍,絕望到以為傻呼呼地叫著「努力!奮鬥!」就終有一日龍穿鳯。他自己曾是低能仔其中一員,到他年長了演不到,就找其他演員借屍還魂,然後在一千萬個找一個,賦予他超能力和好運氣,足夠從泥沼冒出來,成就那個只要堅持努力就可以實踐夢想的電影故事。

我們永遠以為,怎麼偏偏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人,無論站在哪個位置,總可以偷偷走進你內心深處,徹底找到那個共振頻率:如何被卑視冤枉過,如何被錐心出賣過,如何平平無奇過,如何渴望翩翩起舞過,如何在谷底反彈過,如何誓不低頭死不放棄過。他太通透人性和世情殘酷。看到如夢終於飛上枝頭,你的心好熱燙,然後就像結局那個農婦跑去問如夢,她也愛演戲她也想當演員呀。如夢回應那句「直至宇宙滅亡都沒有機會!」是出自肺腑之言,後半的勉勵是假的。如果電影有暗黑結局,說如夢早該車禍死了,其實她聽到好友小米那句「我沒有打算做演員現在做主角,你瘋想當演員結果仍在做茄哩啡,這叫命!」早就應該死無全屍。周星馳明明在嘲諷你,又似在激勵你;好像在提點你,也大巴大巴摑在你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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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喜劇之王》那些細緻鋪排和出奇不意,都好看都感人。那個片場根本就是人生,成千上萬的茄喱啡堆積如山,每天誰都在受盡挫折和忽視。我們也有夢想也有努力奮鬥,但最終鏡頭只夠對準了被慘騙的如夢和被撒尿再爆紅的馬哥。那個頒獎禮,吐氣揚眉的最佳女主角永遠只有一位。我們最終也只能仿似開場的如夢,仍懷著天真,繼續憧憬自己很有才華很了解演戲,以為自己看穿了斷了三條肋骨的老人在詐騙,卻總看不通自己被另一個更弱智的男友蒙混。

其實大部分人都沒機會撞破真相,也不易遇上差點被貨車撞死,淋過一身雨得到終極醒覺的機遇。才不要下下以為自己就是那位骨格精奇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沒有夢想是條鹹魚,整天造夢隨街跳舞其實可能也是大媽。這世界有能力脫離低能群組又可以繼續自嘲,可能只有周星馳自己。我們仍有資格被他感動,只是他仍很會體恤茄喱啡的內心境況:做茄喱啡都可唔可以唔好加個「死」字!又或者,只因為我們剛巧一起聽著〈疾風〉長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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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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