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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揚的移動城堡

2018/12/4 — 10:21

卡拉揚

卡拉揚

德意志留聲機公司 (Deutsche Grammophon Gesellschaft) 120周年誌慶,品牌推出了一套限量紀念套裝,收錄超過120隻歷年精選,但若說當中紀念價值最高的一張,筆者認為是卡拉揚 (Herbert von Karajan) 棒下的《尼伯龍根的指環》 (Der Ring Des Nibelungen) ,難得的四部齊全,灌錄於藍光光碟中。一如以往,他的音樂又是如此的具備重量,好像彳亍復彳亍的哈爾移動城堡 (ハウルの動く城) ,兀自有條不紊地在五線鑽下足印,烙成他個人的標誌。

早前筆者曾說過「老實人」伯恩斯坦 (Leonard Bernstein) ,本文就談談印象中的這個「板起臉,兇巴巴」的卡拉揚吧。

這位與柏林愛樂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成長的指揮家撒手人寰時,筆者還未出生,所以一直只能靠錄影帶,在腦際描畫他的形象。筆者年紀小時,很不喜這位被媒體冠以「指揮帝皇」的指揮家,皆因他每每從台側步出時,目光尤甚凌厲,嘴角不揚;這無疑是很有風範,但也令人覺得他囂張自大,毫不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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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世界有種奧妙,叫際遇,使絕對不再絕對。誰又能想像小時候避而遠之的音樂家,成年後竟能成了你的砥礪「搭檔」?坦白說,筆者已記不清當中的前因後果,那就乾脆歸因於音樂路途賜予自己的第二機會吧。這亦是際遇,讓心態轉變,讓自己能從他的樂思,尋覓生命良方。最後又是際遇,造就筆者賦下拙作,冒昧以藝術巨人為題,與各路英雄交流淺見,何德何能?說穿了,這位老人家陪自己長大,感覺就像在中學時代,初則對某位老師極其厭惡,後卻因為認識六年而改變了先前的認知,成了師友。

冷面指揮帥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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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中的他,好像不會再老下去的。任幀幀菲林褪色,他還是那個不苟言笑、慷慨激昂的,身軀向樂團微躬、雙目緊閉、眉宇劇皺的老先生,一直都是。他舉起雙臂,指揮棒壓在左掌之下,沉著tutti,極有自信,一切直是運籌帷幄。哪怕是最柔和的和弦,弦樂組也具有一種厚實的質感,特別的重量;銅管樂是卡氏的另一標誌,互相調和之樂聲渾厚非常,恰似武術電影導演洪金寶表演輕功一樣,令人一聽難忘。鮮明的樂思為樂譜蘸上濃厚個人色彩,教筆者聽到了真誠。那種熱誠雖然來得有血有肉,但又不多不少,不譁眾取寵,那熱誠的劑量只足夠讓你認出他的睿智。

不論是與他合作多年的柏林愛樂,還是維也納愛樂 (Vienna Philharmonic) ,奏出的每個音符也像被砝碼負累,結集了人生的歷練,蒸餾了對藝術的追求,令和聲很有重量,當聲浪襲來,鏗鏘而堅實,是磨鈍了頭的弦上箭,而卡拉揚用他老練的雙手引弓待發。

他不笑,又如何?不知多酷了。這個老人白髮輕曳的神色,總滲出一種感染力:冷面笑匠逗你一樂,冷面指揮則牽你心弦,冷不防教人心之躍動,成他棒下韻律。

筆者撰文之時,未知究竟,腦際一直交替響起卡氏的布拉姆斯第一及第二交響曲 (Johannes Brahms Symphonies No.1 and 2) 。韜光養晦,儲備能量,後轉氣勢逼人,衝破樊籬⋯⋯配器的層遞調節,足以讓意志消沉的你,在四五十多鐘內重拾動力,筆者空談沒用,一聽更妙,親身讓老先生為你鼓舞更妙。

或許卡拉揚不如伯恩斯坦一樣涉足其他領域,但他畢生醉心執棒,在箇中不斷鑽研,同時堅守眼光和原則,並無迷失藝術,單論及專業和恆心,試問又有多少人做到?他從沒停步,非但沒有囿於樂曲體裁和作曲家流派,反而孜孜不倦,開拓自己在西方藝術音樂的疆域。直至他卒前數月,飽受椎間盤突出煎熬,但這位帝皇反而心無旁騖,撐着身子,用意志壓倒狀態,給更廣闊的觀眾群,分享他心中的音樂。即使身體情況極差,但在舞台上的這個巨人,依然是巨人,依然能讓音樂時而如火騰躍,時而若水細膩,絲毫看不出他被頑疾纏身。

中國作家傅雷曾著家書叮囑兒子傅聰要成為一個有頭腦、多思考的藝術家,著他在思索奧妙與白日空想之間取得平衡。筆者猜,如果傅老先生還健在,要為《傅雷家書》做一次近代增訂的話,想必卡拉揚這個名字肯定要被收錄其中,成為傅老先生其時的佐證。

每首樂曲沉甸甸的尾聲,一直是這幅曠世名畫的親筆簽署,痕跡久久不化。那個時候,他總是用左手輕抹臉上的汗珠,瀟灑地離開了舞台。晚年時唯一不同的,就是任觀眾掌聲再大,他再也不會來回謝幕,向為他站立擊節的每一位,展露他的炯炯瞳仁。

吹咩頑童鬥頑疾

沒有被椎間盤頑疾支配氣魄,全因他也是個「老頑童」,頑強的頑,頑抗的頑。面對再大的挑戰,他的神情動作眼神手勢,都在訴說「吹咩」意志:「我的年事不礙事,反正就是要好好突破自己,將每首樂曲的精神發揚到極致,令作曲家看到我的演繹時,拍案叫絕,我就是卡拉揚,吹咩!」這,原來就是屬於卡拉揚的表演家精神 (Showmanship) 。

在每人面前,委實有很多困難;現實背後,原來亦有不少挫敗,阻隔了你我的未來。無論你是推銷保險的,凌晨還在做會計的,抑或地鐵站裏做「波板糖人」的,每天被人呼來揮去的⋯⋯每夜歸途上,我們都垮下來,我們的心情彷如在隧道運行良久仍不見天日似的;我們的行囊越來越重,我們的步伐也越來越重,越來越響亮,響徹長街,響徹心房。但然後請你看看這座移動城堡,即使它步伐沉重,卡西法仍兀自熊熊燃燒,直到永遠。你有他這樣的意志嗎?談自傲,你我或者望塵莫及,但從他身上偷來十分之一,做個「頑童」,不難。

也許老頑童的步伐很慢,慢得你可跟他結伴回家去。

(貳零壹捌年拾壹月壹日於尖沙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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