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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宇宙和集體靈魂 — 專訪菲律賓紀綠片導演 Jewel Maranan

2019/3/19 — 14:38

【文:Sonia Wong】

珠慧瑪拉婻(Jewel Maranan)是菲律賓獨立紀錄片導演及製作人。自 2008 年起開始從事獨立紀錄片工作,以鏡頭聚焦菲律賓社會、尤其是馬尼拉地區的政治和民生事件,企圖理解看似「宏大」的歷史事件如何形塑尋常百姓的生活。她以貼近局內人的視角行走湯都(Tondo)的貨櫃區,完成了兩部作品揉合了犀利批判、敏感觀察及詩意寫實的作品:《摯愛的湯都:貧者為誰而生》(2011)及《魔爪下的日與夜》(2017),以影像帶領觀眾走近菲律賓社會中被噤聲的底層。

珠慧瑪拉婻兩套紀錄片的主題都是圍繞生活在湯都貧民窟以及碼頭區域的人們,而外界對於湯都的印象,大部分是來自於「著名」的貧民窟:樂園丘(Paradise Heights)社區和被稱為「煙霧山」(Smoky Mountain)的垃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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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湯都」其實 — 曾經及依然是 — 很多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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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1,100 年前,湯都已經是一個人口集中的地方。「湯都」一名沿襲自公元 900 年建立於同一片土地上的湯都王國(音譯為 Tundun)。不同的學者對於「Tondo」一字有不同的詮釋,有說 Tondo 是「高地」(tundok)的音轉,有說那是「蠟燭果」(一種常見的紅樹)的古名。「湯都」的來由或者已經無從得知,但從這些猜測之中,我們可以想像到一片有山有水、豐饒可人的土地。可惜的是,古湯都在經歷了大約 600 年後,在 1589 年被西班牙殖民者正式滅國。現今的湯都區(Tondo)是馬尼拉西北部一個繁忙的現代港口,是菲律賓前總統約瑟夫.艾斯特拉達(Joseph Ejercito Estrada)的出生地,是該市 16 個區域之中人口最多的一個區,佔首都的四分之一,它也是目前為世界人口密度最高、菲律賓全國最貧窮和開發程度最低的地區。

尋常背後的失序

「我在湯都看到存在混亂中的秩序,」對於珠慧瑪拉婻來說,歷史悠久的湯都彷彿是菲律賓作為一個國家甚至世界的縮影:「在這裡我可以看見菲律賓社會制度以及全球經濟系統的蹤影,它們無孔不入,甚至深入到最狹窄的小巷。湯都幾乎像一個犯罪現場。菲律賓社會以及全球化的矛盾和腐敗在這個地方徹底地展現,痕跡無處不在,你甚至不需要特別去發掘或者尋找 — 湯都讓我理解到社會系統在城市空間中的可見性。」

在數字以外,珠慧瑪拉婻看到的更是歷史和社會發展如何影響尋常百姓的生活:「因為港口的關係,這裡比菲律賓其他地方有比較多的工作機會,尤其如果你是一個教育水平比較低的勞工,你可以在港口和交易中心找到一些教育要求不高、勞動密集的工作。」城鄉的剝削關係在這裡表現無遺:「湯都這個繁榮的港口和其貿易實際上是依靠這群來自農村的移民工來支撐,但是他們每個人的收入都只是僅僅足以維持當日基本開支和來回的車資,所以他們被迫住在港口附近,用撿來的材料搭建臨時居所,過著無保障、也毫無出路的生活。」

現代社會迷信「個人努力」和「經濟人」,我們被教導相信每個人憑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向上流動,但珠慧瑪拉婻看到大家避而不談的矛盾和黑暗面:「當你的工作不穩定,收入非常微薄,每天都需要為生存問題擔憂,你根本不會有條件去思考出路。簡單來說,他們一旦進入這個系統,他們就被困在裡面。這是那些設計這個系統 — 也是依靠他們的勞動力維生 — 的人的原意:讓他們根本無法脫離這種惡性循環。」

但這不是一個簡單關於個人努力(或懶惰)的惡性循環:「這是一個涉及政府和宗教的複雜系統。政府、企業、和教會當然不會關心他們,或者做些甚麼來戲劇性地改善他們的生活。你想想,如果這些人不再朝不保夕,他們或許就不會再那麼逆來順受地接受自己的命運,繼續留在這個循環裡面,繼續為既得利益者流血流汗。」珠慧瑪拉婻解釋道:「因此,港口行業、政府、或者說全球經濟霸權聯合設計的工作條件讓這些勞工可以繼續生存下去,但也只是勉強而已,他們的生活條件永遠不會得到提升。而同一時間,每年數以百萬計的貨櫃、貨物和金錢就這樣繼續依靠像湯都這樣的社區和人口來不停流動。」

「你可以想像,政府很少干預或介入這些人的生活。」湯都曾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度,如今湯都的貧民區也彷彿自成一國、與世隔絕:「當政權到來時,它要麼是要求他們投票,要麼是傳遞壞消息 — 你將要被驅逐。被驅逐這件事就像不可預測的天氣,它肯定會來,但沒有人知道它甚麼時候會來。」

「每當一個新的發展計劃,它通過與否、如何執行,都由政府決定。」經濟轉型、都市更生、社區發展,挖土機輾過的是社會底層無數沈默的日常:「在我拍攝期間,那個地區就有一個多年來一直在進行的港口私有化和擴建計劃。我想這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是一樣的,城市發展已成為『驅逐』和『流離失所』的代名詞,就算是我們這些來自中產背景的人都很難去掌握自己的生活,對於他們來說,更是妄想。」

菲律賓紀綠片導演珠慧瑪拉婻(Jewel Maranan)

菲律賓紀綠片導演珠慧瑪拉婻(Jewel Maranan)

拿攝影機的人

珠慧瑪拉婻是紀錄片被形容為有「史詩的胸懷」、「詩意地寫實」,或許是來自於她對世界、對人的那種敏感和執著:「我觀察,嘗試了解人們所受的痛苦的來源、規模和程度,然後嘗試找出可以做的、最適當的事。我以及我的同路人都在努力以最真誠的方式分享我們所看到的東西和心目中的願景,然後等待對話的發生、改變的來臨。」

作為一個拍攝者、尤其是紀錄片導演,往往要思考視角的問題:「我用了兩年時間來做一些與拍攝無關的社區工作,盡量把自己沉浸在這個地方之中,去了解這個地方和人們、以及他們是如何在這種生活和空間中過活。我刻意把自己從中產階級的生活和圈子中抽離,在湯都社區生活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把自己視角盡量與當地人的貼近,而我所獲得的是對這個地方和人民更深刻的理解,也看到了外面的整個世界是如何介入和形塑這個地方。」

當我問她為何選擇拍攝紀錄片,她與我分享一個故事:「當我第一部紀錄片的拍攝結束時,我自己在半夜獨自一人穿過黑暗的小巷。那巷子所在的是片中的主角居住的社區,當時我在拼命奔跑,因為當時懷孕的她已經開始『作動』、準備要分娩了。那是我等了三個多月的一件事,因為我希望以她生產的場景作為電影的結局。當我終於到達了小巷的盡頭 — 她的家正好是面對馬尼拉港灣的第一排房子 — 我在她的房子裡安頓下來,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幾個小時過後,房子裡每個人都放棄了等待,大家都陸續睡著了,而我就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也沒有任何空間可以躺下睡覺,我就這樣坐著,看著她們一家人。那種感覺非常特別。」

「這間只有兩盞閃爍的煤氣燈照亮、躺著五具熟睡的身體的房子,好像是宇宙的中心,時間聚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以異常緩慢的方式流動。我開始感到窒息,所以我走出室外,向那堆把小房子、馬尼拉港和機場分隔開的亂石走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就那樣佇立著,靠在牆上聽著大海的聲音。突然間,一陣嘈音劃破沈默,那是一架飛機從我上方經過。」她馬上拿起相機。

「我拍了一段影片,而當我翻看相機上的圖像記錄時,我忍不住把飛機的片段和剛才在房子裡看見的畫面連結在一起 — 剛剛我在那個房間裡看到整個宇宙的本身,而那個晚上在湯都社區裡同時有無數其他房子,裡面睡著無數的人,他們對於頭上飛過的幾百名乘客懵然不知。同樣地,那幾百名乘客也不知道在飛機下面這一刻略過的所有存在。」

「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在那一刻我明白到電影、尤其是紀錄片電影的功能和意義。」珠慧瑪拉婻眼裡有光:「它可以忠實而細緻地捕捉到現代社會賴以構成的矛盾和同時性,那種準確度和感染力是迄今為止其他任何媒介都無法做到的。科技和社會進步的代價是諸多的苦難,但也許紀錄片是我們可以掌握的工具,我們可以透過這種手段和途徑觀察和理解自己。」

「我們現在運用影像還是在探索的階段,它有如此多的可能性和複雜性,不僅可以傳達故事、展現人物和紀錄其生活方式,還可用以表現我們的內在世界、一個社會的精神面貌、節奏和發展歷程,甚至是時間、歷史、宇宙以至世間萬事萬物。」珠慧瑪拉婻在訪問中曾形容她拍攝的都是「堅強但沉默的人」,對我來說,在她壯麗而富詩意的影像背後,我看到的目光也是同樣的敏感、堅定和溫柔:「你只要肯坦白地直面現實和箇中的矛盾,任何人也會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

《魔爪下的日與夜》(In the Claws of a Century Wanting)海報

《魔爪下的日與夜》(In the Claws of a Century Wanting)海報

珠慧瑪拉婻導演的新作《魔爪下的日與夜》將於 3 月 20 日(三)及 23 日(六)於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香港紀錄片拓展計劃(Hong Kong Documentary Initiative)更邀請到她於 3 月 21 日(四)親臨香港大學,出席年度的「與紀錄片導演對話」系列講座,與觀眾直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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