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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張愛玲看透

2018/10/3 — 11:53

今天是張愛玲誕生日,在書架上抽出《異鄉記》重讀。

《異鄉記》是旅程中的細碎筆記,所記的是1946年張愛玲從上海下鄉往溫州尋找胡蘭成的見聞,殘稿未嘗完成,但後來的我們當然知道,張找著胡後,知道他另有女人,獨自一人回到上海,給胡寄上錢財,自此兩清。如果張愛玲早些知道胡蘭成是個怎樣的人,她或許不需走那麼一趟;但如果張愛玲不走那一趟,世人就看不到另一面的張愛玲。

張的書裡,最遲看的是《異鄉記》,但最喜歡的亦是《異鄉記》,有時覺得《傳奇》裡極度驚艷的短篇亦好、《半生緣》等長篇亦好,都太過完整,張式舖排,好看卻匠氣。但《異鄉記》不同,是宋以朗在張遺物中找到的殘稿,寫在筆記本上,每一頁都東塗西抹,未經潤色,待到張將這些感受拿來寫小說,將路上見聞融進《小團圓》、《秧歌》與《華麗緣》時,已是看得太透徹圓滑,一切皆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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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生無法舖排,縱是在小說寫作中如神的作者,也無法在路途上得知自己的命運。張一生很多時間皆在路途上,年少被父囚禁、逃出後寄居姑姑家;後到香港唸大學,因戰事未能畢業,回到上海開始寫作人生;甚或後來到了美國嫁給賴雅,仍需因生活窘迫而到香港寫劇本,晚年人生,最著名是因跳蚤之害而不停搬家。

張二十來歲時兩次「南游記」是她畢生寫作養份:南下溫州成就《華麗緣》、《殃歌》、《小團圓》與《異鄉記》;南下香港唸書的經歷寫就《傾城之戀》、《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與《色‧戒》等。1944年才23歲的張愛玲就於《燼餘錄》中寫到:「我與香港之間已經隔了相當的距離了——幾千里路,兩年,新的事,新的人。戰時香港所見所聞,唯其因為它對於我有切身的、劇烈的影響,當時我是無從說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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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當時,要說也千頭萬緒,與後來再改編、引用也自有不同。張這一生各種路途,大概也只有尋找胡蘭成這一遭,是如此真實地在當下或過後不久被記下並流傳了下來。這一行她走了好幾個月,沿途在農村留宿,目睹了農村過年、殺豬、看戲等生活細節,既以異鄉人冷靜的目光觀察,又時有連結到自身境況而無從說起之時。

她寫路上遇見之人最簡單的生活慾望:吃。整本書幾乎都是關於吃,但別人總是吃得津津有味,她卻總是局外人般的窘,一開始離開上海時二姨為她做的肉絲炒蛋吃得窘與異樣,在蔡家借宿時託說不舒服不吃飯。但其他人卻是「吃了一頓又一頓,一次次用油抹布揩拭油膩的桌面,大家齊心戮力過日子,也不知都是為了誰。 」還有一對老夫婦,「老兩口子對坐在斜陽裏,碗筷發出輕微的叮噹。一鍋剩飯,裝在鵝頭高柄紅漆飯桶裏,熱氣騰騰的,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黃粱初熟』。這兩個同夢的人,一覺醒來,早已忘了夢的內容,只是靜靜地吃著飯,吃得非常香甜。飯盛得結結實實的,一碗飯就像一隻拳頭打在肚子上。 」

第十二章,她寫:「黃包車又把我們拉到縣黨部。這是個石庫門房子。一跨進客堂門,迎面就設著一帶櫃枱,櫃枱上物資堆積如山,木耳、粉絲、筍乾、年糕,各自成為一個小丘。這小城,沉浸在那黃色的陽光裏,孜孜地『居家過日子』,連政府到了這地方都只夠忙著致力於『過日子』了,彷彿第一要緊是支撐這一份門戶。」

她自己心內動蕩,中國於其時亦處動蕩,但沿途人人都著重好好過一份日子,不知道那是否真實寫照,還是正因為張無法得到「居家過日子」的人生,所以她總著眼於這些最最普通人的生活細節,她的「異」在於其無法與外異產生聯繫,她滿心焦急於尋找一個人,但小說家看世界的目光,又容不得她忽略眼前這些鮮活的感受。

喜歡《異鄉記》多於張其他作品,因為她未看透,一路上滿懷心事,世事皆有距,她又如此壓抑於她的有異,只到了無法忍受時才將這份心事透露出來。旅途中她借居蔡家,當主人家在樓下搓牌,她在床上聽著,想起小時候家裡請客叉麻將的聲音,而自己卻因病或鬧脾氣而不吃晚飯就睡覺時那份委曲,她就於蔡家的床上悽悽惶惶哭了起來,想念那她要找的人。

她寫生命就像她從前的女佣,若叫她找一樣東西,「她總要慢條斯理從大抽屜裡取出一個花格子小手巾包,去掉了別針,打開來輕輕掀著看了一遍,照舊包好,放還原處,又拿出個白竹布包,用一條元色舊鞋口滾條捆上的,打開來看過沒有,又收起來;把所有的包裹都檢點一過,她自己也皺起了眉毛說『咦?』然而,若不是有我在旁邊著急,她決不會不耐煩的,她對這些東西是這樣的親切——全是她收的,她找不到就誰都不要想找得到。」

你以為她接下要再談自己人生裡這個找不到的人,她卻接著寫「蔡家也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布包,即使只包著一些破布條子,也顯然很為生命所重視,收得齊齊整整的。」張小說家的敏銳,叫她在沉浸於自己的感情之苦時,仍然沒有錯過中國人活得有點荒謬同時又極力重視生活的生命力——人人都是同夢人,醒來喜孜孜吃飯,一次次用油抹布揩拭油膩的桌面,不問生之為何。

但張發問,她的異,總在別人喜孜孜過一份日子時觀察當中可笑可憐可佈之處,她不是能湊合著過日子的人。她未看透。

原文刊自方太初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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