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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說話不等於「無聲」 沒善用設定也不見「絕境」 — 《無聲絕境》

2018/4/16 — 13:39

《無聲絕境》(A Quiet Place,dir: John Krasinski,2018)

《無聲絕境》(A Quiet Place,dir: John Krasinski,2018)

西方影評一致好評,加上史提芬京(Stephen King)親口讚譽,《無聲絕境》未在香港正式上畫,已是頗具聲勢。眾人皆欣賞電影有趣的設定︰外星怪物來襲,強大兇殘,卻是無目全盲,只以靈敏聽力狙擊活物,人類不久已滅絕逾半,主角一家四口在郊外小心求存,既要面對喪子之痛,也要準備腹中新生命的到來,但活在小聲說話都不能夠的可怕情景,可謂一步一驚心。

可是這故事真的有充分發揮這設定的懸疑、恐怖潛力嗎?史提芬京讚賞《無聲》善用「靜默」,“it makes the camera's eye open wide in a way few movies manage",這句話算是的評嗎?有知名博客大讚這部戲屬「世界級」,單是開首已足以「傳誦千古」,偏生影片就是從開首已令人質疑——到底這怪物的聽力有多厲害,使人連在室內也不敢輕聲交談?如果這幾頭行動迅速臂力驚人的怪物可在樹林裡聽到玩具的響聲(怪物是剛好在樹林附近,還是在更遠的幾公里外已可聽到?),若在近處,應可偵測到人類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吧,但末段女主角只憑點點水流隔絕自己的呼吸聲和嬰孩的低鳴,幾尺外的怪物就完全聽不到了。再說,主角一家在郊外掛紅燈機關、搬傢俱設儀器改裝密屋,過程中竟可沒有聲響,安全無恙,也實在令人難信。風吹、鳥鳴等自然之音足以蓋過這些聲響嗎?如果能夠,則平時小聲交談,根本沒有問題,何必如此戰戰兢兢,要到瀑布旁才敢說話?怪物的聽力時強時弱,如此不一致,這也許是同類電影必然的通病(否則主角活不了),無謂苛責,但這是影片的最大特色,難免會被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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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所謂的「靜默」,不見得營造出多強烈的緊張感(後文再談),只是成為了後來幾次 “jump scare" 的放大器,確是能夠嚇人,但也沒甚麼了不起的。若說「聽古不要駁古」,只能接受這設定,那我們還可以問︰編導有好好利用怪物的弱點,拍出鬥智鬥力的對抗嗎?怪物的特徵如此明顯,電影中沒詳述其「裝甲」有多堅實(最後開了口用長鎗就可擊殺),但單憑強大聽力和膂力,人類真的完全無法反抗嗎(片商當初本來想將本片扣連《末世凶煞》(Cloverfield)的世界,結果創作者想保持獨立世界觀而放棄了念頭,這固然得欣賞創作者的骨氣,但反過來想扣連了反而可補充許多影片的背景)?聽力越靈敏,就越容易為尖聲、巨響或高頻率音波傷害(或受不了特殊聲波的干擾),電影中的人類陷落了四五百日(真的連零星反抗軍都沒有了?),竟還未悟到這個道理,頗為令人失望,漫畫《浪客劍心》有「龍鳴閃」這一招對付神經反應異常發達的對手、添布頓(Tim Burton)的《火星人玩轉地球》(Mars Attacks!,1996)最後誤打誤撞擊退外星人,兩者找出反擊的時間也不用一年那麼長,影迷動漫迷對此歷歷在目,《無聲絕境》最後才用這招,既不新鮮,也是太遲。

即使不談終極的殺手鐧設定,主角一家的部署,也似沒有好好針對怪物的弱點。《深淵異形》(Tremors,1990)的怪物雖然只能在地底活動,行動限制較大,但其察覺動靜的方式,也與本片的怪物略有相似,看《深淵》主角們與怪物鬥智鬥力、如何在不同距離製造聲響擾敵,手法就比本片豐富多了。事實上,主角一家收集了不少器材(還敢於外出至小鎮尋覓﹗背負重物,不穿鞋就可踏步無聲嗎?),安全的部署,不應該只是在屋外難到之處設置擾敵的煙花,反而應在屋內、屋外掛滿可遙控的發聲玩具一類物件(看男主角的電工技術,應該做得到吧),有危機時不停在身邊製造噪音以尋求躲藏、逃生空間,這是小時候看《寶貝智多星》(Home Alone,1990)如何智取笨賊教會我們的。我們甚至可以想像,既然主角一家能搜集到大量煙花(有機會得到炸藥嗎?),也許可以在糧塔製作陷阱,以玩具飛機發聲引牠們進內再引爆煙花/炸藥,嘗試為亡兒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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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所謂的「靜默」,犧牲了外星生物設定的合理性和劇情上可擴張發揮之處,其實是得不償失——儘管影片確實是小本恐怖片格局(不到二千萬美金),也不只追求科幻想像和感官刺激。不過,影片既是以近年影壇少見的「無聲」為賣點(其實只是幾乎沒對白而已,全片還是充滿配樂、各類自然聲音乃至人造聲效的),那就更令人期待導演如何以「影像」敘事了,但這方面既未如《禁室殺戮》(Don't Breathe,2016)準確、純粹,就更不能與真正經典相提並論了。我們當然不必如〈What 'A Quiet Place' Forgets About Silence and Cinema〉這篇文章般,要求導演以差利卓別靈(Charles Chaplin)和茂瑙(F. W. Murnau)等大師拍攝默片的手法設計《無聲》,畢竟「不說話」的有聲片和默片作法本就不同(何況拿喜劇與恐怖片相對也挺奇怪的),但我同意影片確實未善用所謂 “visual language of cinema"(剛好與史提芬京的看法相反),僅有艾美莉賓特(Emily Blunt)腹大便便獨自在屋中躲避怪物一段算是有點氣氛而已。

其實荷里活早就嘗試過非默片而全片沒有對白的(比《無聲》更徹底),其中一例就是《原子竊賊》(The Thief,1952)。雷米蘭(Ray Milland)飾演的外國間諜欲盜取美國機密,全片緊張非常(有趣地觀眾莫不為這間諜角色著緊),看看這段他幾乎被發現的一幕(如上片),其鏡頭的移動、燈光的運用、如何善用空間和走位、仔細的動作、準確的分鏡和構圖(奇怪地《無聲》角色直面怪物的時刻,竟比怪物在背後或身旁趨近的鏡頭更多),還有緊張時刻的臉部特寫和關鍵物件特寫的剪接,這是當年荷里活有水準的編導(Russell Rouse)的應有表現了。比較一下《原子竊賊》這一段與上述《無聲》艾美莉的一段(暫不提她其後自行瞬間產子之荒謬),《無聲》的節奏掌握明顯遜色一籌。更佳的做法,是不用平行剪接並述丈夫一邊的情況,集中在她如何一步一步躲避怪物,善用兩層住屋的空間和動作特寫(甚至在同一畫面內拍怪物如影隨形),那就勝過只拍她躺臥浴缸張大口一臉恐慌了。如果對世界電影史沒有一定認識,又如何評價作品是否已達「世界級」或「傳誦千古」呢。

當然,《無聲絕境》還是頗有吸引的地方的,尊卡辛斯基(John Krasinski)與艾美莉賓特夫妻檔合照,俊男美女,身份也有說服力,失聰童星美莉遜西蒙斯(Millicent Simmonds)也很切合這個角色。若說本片的怪物貌似《末世凶煞》,本片的配樂其實也有三分似《毒裁者》(Sicario,2015),那也是艾美莉賓特的佳作了。不同人看同一電影,因各人的興趣和專業,欣賞角度自不相同;同是看《無聲》,有人看出了「政治解讀」(人民被監控、被禁聲的反自由民主風潮)、有人著重溝通的重要(一對父女為小弟的死各有自責,不肯坦誠,一直誤會到終為對方寬恕、犧牲)、有人大談陰性恐怖、女性文本。都是有意思的閱讀。不過,對我來說,坐在黑漆的戲院裡,靜靜觀賞大銀幕壓面而來的影像,故事主旨、延伸思考都是離開戲院後的事,最重要的還是影像的力量,再看敘事邏輯是否緊密、導演的場面調度是否合宜。我雖不同意史提芬京對本片的評價,但他的確深諳「看」電影的旨趣——makes the (camera's) eye open w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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